他恍然想起就在片刻以前,在玉昙楼前,他怎么也找不到她,——怔怔片刻时,一柄银光寒凉的长剑,蓦地长驱直入刺进心头。
营此梦境的道士说,梦境虚无缥缈瞬息万变,况是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可能遇到她,亦可能遇不到。
若是在梦中死去了,倒也没什么损伤,就是梦境将会结束。
但他在行将醒来的剎那,却倏地看到了,伫立在玉昙楼第四楼上的那道纤丽的人影。
她在这里。
她的目光寂静地落在他的眼中。
隔了这样远,隔着幢幢的摇曳的灯火,和倾盆大雨的雾色。
心口剧烈痛楚,一剑穿心的痛也罢,他想,她在,所以,他要留在这里,再怎样疼痛欲死,……能多看她两眼,也很好。
正是这样的执念,叫他在即将崩塌的梦境当中,依然强撑着,令梦中时间空间飞速流变,……
来到了这露落园的九曲桥。
终于离她很近了,只有区区几步之遥。他想着,一步接着一步,靠近她。
她眉眼如故,弯眼一笑,前尘往事便纷至沓来。
她这般艷丽的装扮,令他一个恍然。他哑着嗓子,唤她:「絮絮。……」
她那弯眼一笑,并非是对着他,而是掩在垂柳阴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玄袍深沉,长身玉立,远瞧可以瞧见袍角上金银缕的刺绣。而格外刺眼的是,柳枝飘拂里,那人修长的手正牵着她的手。
十指交织,比虹明池上的水光还要刺眼。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们。
那人是谁!?他怎么……怎么能牵她的手!
他陷入混乱当中,尘世旧忆潮水一般涌上眼前,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迴荡着,一重迭似一重。
「这二十多日,我一直都很想你。」
「当然是为了生孩子呀!」
「三郎质寒,万万不能贪凉,凉茶碰不得,还是喝些热茶好。」
酒酽夜浓,鸳鸯衾暖帐前香热,重迭幻影中,絮絮浓丽的眉眼含着笑意,盈盈看他。
那是过往她最爱他的时候。
所以看着他的时候,眉梢眼角,都藏有深深的炽热的爱恋。
「假如我死了,……你追封我的时候,谥号要挑好听点的;……不如给我封个烈怎么样?以后等你百年,你要记得跟我合葬。」她在他的背上轻轻地说。
「我是刺客么,陛下?」她执剑闯进帅帐时说。
「你在纵容她伤害我……」在茫茫的雨声里,她说。
「放过我,让我走吧。」在南望山的高崖上,她淡淡看着他,说。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北雁过奉水,别去岁长冬,离新栊,归旧栖,至此山而盘桓南望。而江南隐隐,不见故乡。」
她的声音愈来愈轻,愈来愈悲哀,轻若飞雪,哀转久绝。
那些重迭的幻灭的影子,在他四周,兀自出现又兀自消亡,最后通通归于了寂静。
纷乱渐消,他抬眼,长长凝望着十几步开外的纤丽的人影,喉咙干涩,沙哑的嗓音唤她:「絮絮,你回来,……我再不,再不会伤你。」
她挽了三鬟望仙髻,发上簪着粲然的凤皇金钗。所持团扇掩着笑颜,宽薄的绛紫纱袖落下来一截,露出雪白的腕子。腕节稍转,那里盘桓着狰狞可怖的猩红伤痕,暴露在他眼前。
伤痕一笔一笔,皆是拜他所赐,他怔在原地,心痛如绞。
启声之际,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字句不成连篇。
他往前踉跄一步,终于引起他们两人注意,她才看向了他。
只是在看到他的时候,原本笑靥嫣然的神色,霎时间愣住,秋水般的眼睛笑意褪去,浮现出下意识的厌恶。
厌恶!?
他以前,绝没有在她眼中看到她对他的厌恶,有的只是炙热如同烈火的依恋欢喜。但此时,哪怕只是淡淡一瞥,他隐约意识到,她厌恶他已经入骨。
他慢慢向她那里又走了几步,及至五六步远时,她神色变了又变,立即躲到身侧那个男人身后去了。
他望见她的动作,见她敛了敛眉,依然握紧团扇,挡住大半张脸,眉却拧在一起,好似在那人身边说了什么话。
她身侧的玄衣男子侧过脸,低头亦向她说了什么话,她才眉目舒展,復现出笑意盈盈。
这般动作落在他的眼中,顿时叫他理智全无,妒火中烧,胸膛里仿佛霎时间燃起滔天的大火,窒息灼烈,烧得骨骼咯咯作响。
这般刺眼,比盛夏午后的阳光、比寒冷冬夜的出鞘的剑还要刺眼。
他摸到腰上尚佩了剑,毫未犹豫,蹭地抽出长剑,指着那男人,狭长眼睛通红,哑浊嗓音一字一顿冷声问她道:「他是谁?」
虽是问她,却是一瞬不瞬盯在这男人身上。
她的扇子稍稍下移,潋滟的眼睛轻轻点过他,便就移开了。
她不理会他。
这让他心中烈火烧得更炽,剧烈起伏下,心口穿心的伤处,涌出大股的鲜血。他恍若未觉,似撑住那最后一口气,声音因为重伤而颤抖,復问了她一遍:「他是谁?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她这才淡淡瞥来目光,颇含几分轻视,笑归笑,但笑得很凉:「与陛下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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