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进城的方向。
「可真是不巧了,年关将近,怕是哪国使臣前来进献的罢?又或是哪修寺建庙的?」丁毅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纵身跳下马车,回头道,「公子夫人且稍后,我去前头问问。」
顾溪桥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向来处事冷静的他,这时难免有些心慌。哪里是丁毅说得那般,能有这样大的阵仗,占用街市且不被百姓哀声哉道的,也只能是季恆奉召回京了。以为他这一去,没三年约莫是不回会的。
惊诧之余,隐隐有些失落,偷偷看了眼俏俏。显然她毫不知情,只是听丁毅提了一句寺庙,便想着顺道去看看,'新修的寺庙远吗?我想去瞧一瞧,给嬷嬷还有你祈福。'
嬷嬷一直毫无音讯,提起时难免伤心,她悄无声息地低下头,指腹滑过裙身上的绣花,眼角隐隐发酸。
「过去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派人四处寻找她的消息,不过我想定是她老人家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否则也不会不告而别。」
类似的话,俏俏听了许多遍,也勉强信了许多遍。
丁毅踩着碎步回来,街上很深,没过小半隻靴子,寒风刺骨,冷得他直哆嗦,「公子,要不咱们绕路走罢?前头已经不能动弹了。」
因俏俏在,丁毅也没敢实话实话,只是小心过问顾溪桥的意思。
刚想开口,外头却响起百姓的欢呼声,「靖安王回来了!」马车内的气氛突然有些压抑,顾溪桥侧首望着外头,俏俏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用了,殿下打胜仗回来,理应下马迎接,」须臾,他转过头来,下意识地掸掸口,云淡风轻。
「公子还病着呢,」丁毅心疼自家主子,劝道,「外头风大,必然挨冻。倒不如择日再去王府拜会。」
顾溪桥自知在季恆心中的位置,抬手制止,「殿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又何必专程叨扰。」
「况且我也是大魏的百姓,受他庇护。」
丁毅不再强求,伸手扶他。寒风簌簌,吹得衣袍翻飞,大雪遮目,雾茫茫一片。俏俏几番犹豫,也跟着下马车。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沿着人群的方向,缓慢挪动。顾溪桥的目光,至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她,想着她应该会有不经意的喜悦流露,只是都没有,脸色平和。
「一别多日,」顾溪桥感慨道,「过得可真快啊!」
俏俏有些心神不宁,到底许久没见面,也不知道再见面时,季恆能不能认出自己?可她转念一想,这里那么多人,他未必能一眼看到自己。
人声鼎沸,俏俏听得耳边那一遍遍的欢呼声,仿佛从此刻起,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又远了。
季恆身着月白色广袖衫,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行走于队伍的最前端,后头是十几骑清一色的战马,还有上百名列队齐整的兵卒。他神色自若地看看远处的重檐歇山顶,那是宫城的方向。
俏俏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少不得多看几眼,季恆的出现却连她急忙低头去。她个子小,稍稍一躲,就淹没在了齐刷刷的人群中。
急促的心跳声,让她羞愧难当。倒是身旁的姑娘轻推一把,分出手中的梅花递给她,「害羞什么?!快看,他们过来了!」
那姑娘说着,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梅花,高喊着,「靖安王殿下!」
季恆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又像是在来回穿梭,时不时点头微笑,朝京中的百姓们招手。场面一片热闹祥和,亦是俏俏从未见过的盛景。
俏俏踮脚抬头,那个身影似乎清瘦许多,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越发俊朗不少。姑娘们发了疯一般,攒堆往前挤,吶喊声震耳欲聋,臊地她脸颊发烫。
可显然,茫茫人海中,他不曾注意到自己。俏俏的心浮浮沉沉,晃晃荡盪,眼里有丝不易叫人察觉的失落。
可她随即也很快平復心情,与季恆之间本就是萍水相逢。人的一生,会遇见许多人,哪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忘记,亦是情理之中。
她的思绪被顾溪桥的咳嗽声打破,却见他脸色通红,约莫是受了风寒。她俯身关切,这一幕却被戚梧看在眼里。
从进城门的那刻起,戚梧的目光不曾有停歇,先是在人海茫茫中寻找着日思夜想的安乐,俏俏和顾溪桥二人是无意中发现的。
「殿下,你看……」他自以为是俏俏一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话音未落,才发现旁边的顾溪桥,忍不住要打自己嘴巴子。
季恆听他欢喜声,本能地回头。好巧不巧,正看到俏俏温和地替顾溪桥捶背,冷冷道,「看什么?」
看他二人伉俪情深么?
「看!百姓们都十分想念你!」戚梧笑容一时凝固,尴尬道,「这么大的雪,也抵不住他们的热情。」
季恆并未搭理他,眼角余光轻扫人群的最外围,哪里能见那个久违的身影?
茫茫天地间,银装素裹,落雪寂静。
俏俏生怕顾溪桥染上风寒,并未逗留多久,季恆的回眸,她并不知道。
安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看着她闷闷不乐地回来,想着或许是顾溪桥说了什么重要,忙把她拉到一旁,严肃道,「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俏俏摇头,回想着方才那幕,至远至疏,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扑向他怀里。
顾溪桥知道这两个小姑娘有许多说不完的悄悄话,很是识趣地折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