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护士太能说,陆弥默默噤了声。
护士麻利地换好了药,对她说:「普通感冒药你去药店问问就能买到,医院可不能随便给你开药,人都没来呢。」
陆弥点点头,「谢谢。」
护士拿指头掸了掸输液管,「没事儿,你这瓶好了叫我啊。」
陆弥说:「好的。」
第三瓶吊完,陆弥昏昏欲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
上下眼皮打架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出现熟悉的身影。向小园背着书包,齐刘海被冬天的妖风吹得乱糟糟的,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向她跑来。
陆弥意外极了,向小园在她身边坐下快半分钟,她才问:「你怎么来了?」
不对,她又问:「你怎么来的?」
这里离梦启明明有不短的距离,她自己坐公交来都用了快一个小时。
向小园有些彆扭地回答:「我说我想来看看你,小段姐姐就送我来了。」
陆弥更加意外了,不确定地问:「段采薏?」
向小园点头。
「那……谢谢她。」陆弥说。
「她还说让你待会儿打车回去,不能为了省钱带我坐公交。」向小园一五一十地转述段采薏的话,连那高傲的表情都学到了精髓。
「…好,知道了。」陆弥苦笑。
向小园说来看她,就真的只是单纯地看她。一一确认了她状况还好、手背不肿、吊瓶完好之后,就蹲下来,掏出作业铺在长椅上,认认真真写起来。
陆弥惊呆了。
向小园进入专注状态很快,陆弥没忍心出声打扰。直到她写完一科,换另一本的时候,陆弥才说:「你这样写作业对眼睛不好。」
向小园顿了顿,说:「没别的事情做。」
陆弥问:「我给你的书,带着吗?」
向小园说:「带了一本。」
陆弥说:「那看书吧,可以小声读出来,我听听。作业回去再写,不着急。」
向小园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又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陆弥看她认真的神态,笑了笑,忽然说:「我昨天晚上是乱说的。」
向小园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陆弥不自在地撇开眼神,「我……说你是白眼狼,那是烧糊涂了,乱说的。」
向小园想起来,不知为什么登时也有些尴尬,又把头埋回书包里去,假装翻翻找找。
陆弥默默笑着,不拆穿她。
向小园把书找出来,是一本《鲁滨逊漂流记》。
她边翻开书页边说:「我知道,因为你也不是最牛逼的英语老师。所以你昨天晚上说的全都是胡话。」
陆弥:「……」
这小孩,为什么连怼人都要因为所以逻辑链完整地怼?
她无奈地笑了声:「好吧,有道理。」
向小园看了她一眼,又说:「暂时不是。」
陆弥眼睛一亮,「是努努力以后有可能是的意思?」
向小园矜持地点了个头,措辞严谨:「有这个可能。」
陆弥笑了,「好的,谢谢。」又指了指她手里的书,问:「想读吗?」
向小园说:「我先默读一遍,再读给你听。」
陆弥欣然同意。
向小园的默读速度非常快,不过几分钟,第一章已经读完。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听?」
陆弥反问:「我不听学生读课文怎么成为最牛逼的英语老师?」
向小园不说话了,盯着手里的书又默读了几秒,做了会儿心理准备,轻轻开口读起来——
「My first sea journey. Before I begin my story, I would like to tell you a little about myself......」
女孩子的声音清澈,因为对英文的不熟悉而非常谨慎地发音,字字句句脆生生的,漾出轻盈的韵律。
她的发音进步很多了,陆弥想,完全看不出来在两年前她几乎还没有上过一堂正儿八经的英语课。虽然这主要是小姑娘每天晚上自己下苦功的结果,但陆弥还是「与有荣焉」,心里涌起层层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听着听着,困意又袭来,陆弥眨了眨眼,脑袋渐渐沉下去,轻轻靠在了向小园的肩上。
彻底睡过去之前,她没忘给向小园竖了个大拇指,夸讚道:「读得不错。」
当然也没忘调侃一句自己:「我果然是最牛逼的英语老师。」
向小园:「……」
她顿了顿,伸手压了压书页上卷边的角。这套书她用了两个多月,翻动频率太高,儘管她十分珍惜,也已经有摺痕、有卷页,笔记密密麻麻,是旧书的模样了。
陆弥很瘦,脑袋靠在她肩上也很轻。向小园知道她已经睡着,于是轻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又把没读完的故事继续念完——
「It was a good ship and everything went well......」
七点半,陆弥吊完针,搭着向小园的肩走出医院。
她的精神好多了,和向小园玩笑了几句之后,又沉默下来,犹豫了几秒,开口问:「…你刚刚说,是段老师送你来的?」
向小园:「嗯。」
「现在正是期末季吧,她不忙吗…」陆弥手揣在兜里,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诶我记得她和祁老师是同班同学呀,他们现在应该都忙着考试吧……」
向小园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