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莫哭了。」
她恍若未闻,盯着何四失去血色的面容沉默流泪。
林嘉昱望着女孩黯淡的侧颜心嘆,本要来扶她的右臂,险些触及时却又滞住:
「惨澹收场,是唏嘘。可这是何姑娘为自己选的路。莫伤怀,伤己。」
往常,这会或许该与她逃避经久的青年寒暄一二。然这时的菡羞心神不定,避开他关怀的眼眸。她只低低道了声「多谢」,抿唇爬起,摇摇晃晃去往被侍卫抱在怀中的稚儿。
他睡得很熟,不谙世事。更不知母亲离开。
她耳畔缓缓迴响,何四弥留前那微不可察的一句——「养好他。」
菡羞驻足一息,指尖颤着去摸那孩子的眉眼,反覆描摹,渐渐皱紧眉头。
上半张脸是闻斐然,下半张脸比从前长开些,极像何四。
分明,就是她生的。
有人道:
「这何氏女串通裴贼胡编乱造,夫人千万不可自责。如此演一齣戏,定是知晓裴贼图谋不成,算计夫人的善心,逼迫我等不对这安王遗腹子赶尽杀绝。须知那安王也曾与裴贼联手,仇怨颇多。她苦心孤诣拖到我等前来,为的就是一搏!夫人不可上她的当!」
菡羞沉沉闭眼,眼睫湿濡不减,心头似有千斤重。
「难怪。」
难怪何四那句话里含着终了的笑…
她未回应,半晌长嘆一口气。周遭人皆忧心忡忡,忽的,菡羞挺直了背,轻轻道:
「他呢。」
周遭微鬆口气。林嘉昱默,这时骤觉身份之别。低眼:
「陛下许在来的路上。夫人…可要急着回去?」
第108章 最后的防线
林叶飒飒, 橙白的朝阳落一线,不算刺目,却仍逼得一干人同一时眨了眼。
菡羞偏头, 有些累。耳朵里的人声左进右出, 无暇细究称呼的转变。
揉揉燥痛的眼周,他目光定在麒儿泛红的脸上, 抱他的侍卫纳这神色进眼底,两臂微往后一撤:
「夫人,这孩子怕有些惊厥。未免再吓着他还是暂且先不碰的好。待我等叫个医师来看看, 您再看望也不迟。」
语未毕, 拇指不着意横来, 略盖住稚儿的一隻眼。
菡羞盯了他一眼。侍卫目光刻意别过, 将孩子抱得又紧几分。
她再看眼麒儿,抹了抹眼睛。嗓里发闷:
「何四她…」
他早有准备:「我等先行抬这位走,定会找一具上好的棺椁。夫人放心。」
菡羞看着颔首的侍卫哑然。那人行礼道一声别, 遂率人取马车上一块横版抬走何四, 带浩浩荡荡一干人撤后。脚步声过, 偌大的野林里单剩她与林嘉昱。
不大的雪点已在这闹剧结束前化入晴空。
菡羞后知后觉回首,林嘉昱彬彬有礼, 依旧温润地凝着她。
她才顿觉尴尬,灵台里阵阵的嗡响。林嘉昱却先看出她醒神后的窘迫, 微微一笑, 似是安抚:
「林子里冷, 先出去吧?」
菡羞脑子里还重映着濒死前何四的音容。察觉自己露在他柔缓的目光下, 身上的不适更无所遁形。像是被掀了巢的野兔。她心头惶惶, 良久,再看一眼何四死时的位置。野草摇摆, 地上丁点血渍,俱渗入土砂。空余灰褐色的印记。
如,麒儿的哭声一样淡却。
…点点头,她沉沉抬脚往回走。
人烟渐至,天气好得出奇。脚步一前一后,隐约能见民宅时,她站定,眉头狠一皱:
「嘉昱,多谢你。许久未见。」说完这句,鬆一口气似的。女孩垂着的脸朝他渐渐抬起。
林嘉昱本思索是否要问那些话,闻言唇蠕一蠕。清润的眸光止了流转,平平落她迟疑又坚定的面颊上。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她为自己打气一般笑了笑,却笑得收敛。
他眸一颤。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同,也不同了。
这非当年流落他小宅的荷花,而是陆二姑娘陆菡羞。旧帝为之百般筹的妻子。
林嘉昱来前有许多话想吐露,幻想过重逢会是什么模样。
泪眼两相,还是沉默无言?
可惜,都不是。他轻轻一哂。纳回不合时宜的温存,克己復礼:
「故人重逢,喜不自胜。我言语不敬,夫人莫怪。」
「怎会——」菡羞忙要解释一二,可将将开了个头,后面的就不知道如何客气又真挚地回答。
她眼闪了闪,定定和林嘉昱对望。心里头突然被虫蚁啃了口,有点空。
抿唇,菡羞深呼吸,朝他抱手,行了个上京人最常用的礼。
林嘉昱两手不觉攀一块,那姑娘眼儿竭力弯弯,极庄重再道一次谢:
「多谢你。不知一路以来,你可还顺利?」
林嘉昱莫名鬆口气,品了品她话中意。亦弯眸,软声:
「承蒙助力。我不在囹圄。尽所能夙我少时志愿,不愧于心,不愧于民。」
「…」菡羞迎着他和记忆里无二致的眼波,一听这话,绷起的筋又放下几寸。
她问那些,无非就是想确认林嘉昱过得好不好。
有闻衍璋从中作梗,她觉得恐怕是没法过得多好的。
可久别重逢,如今的林嘉昱依旧还是那个林嘉昱。至多更加沉稳,也…好似更温和。
他是竹一样的君子,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