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谢,」赶尸人却拒绝了,「我在这儿睡一宿,一样。」

西南的冬天,即使学过功夫,在外面过夜,也绝对够他受的。

顾小宝看出这男生性子傲,笑了笑:「不是免费送你房间,我订完房没钱吃饭了,你请我吃个饭,咱俩等价交换,怎么样?

小县城招待所不贵,赶尸人看了眼父母那边,最终点点头,同意了。

带着尸体没法进餐馆,把尸体扔外面又不放心,赶尸人便去小超市买了点麵包零食,还有几罐啤酒,捏着罐子问顾小宝:「喝么?」

顾小宝接过啤酒罐,挨着赶尸人席地而坐:「刚洗完澡,正好有点渴。」

他干脆利落的拽掉拉环:「来,先喝一口……」

都是同龄人,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麵包香肠,越聊越放鬆。

赶尸人名叫钱龙,只比原主大一岁,老家在临市,离瓮那很近。

如果说起来,两人还算老乡呢。

钱龙抻了个懒腰:「从滨城到这儿,三千多公里,我赶了快四个月,差点没累死我!」

「你从滨城来的啊,」顾小宝瞪大眼睛,「好巧,我也是。冒昧问一句,你父母……」

「工伤,」钱龙知道他想问什么,「老乡们一起出去打工,脚手架没搭好,所有施工的工人总共七个全掉下来了。我爸头先着地,当场死亡。我妈全身粉碎性骨折,肋骨插进内臟里,在医院抢救十天,到底没抢救回来。」

说着,他低头笑了下:「我妈生我弟时候大出血,救回来后,才休息三天非要下地干活。一米五出头的女人,前面抱着我,后面背着我弟,还能插一天秧。没想到,死后居然不会走路了!」

「经过我们处理,尸体关节其实是和生前一样柔软的,可她不行,关节全碎,只能用石膏板箍着。把她带回来真的废了我好大力气。」

顾小宝:「怪不得走路姿势那么僵硬。」

「嗯,希望她不会觉得疼。」

他语气嗔怪,眼里却带着温柔的光,连带着顾小宝心臟都软了下来。他看向墙边那排尸体,突然觉得它们一点、一点都不可怕。

它们也曾是谁的父亲、谁的爱人,和谁温柔的妈妈啊!

两人看着月亮,感受着冬天的风。

「对了,」顾小宝才想起来,「那你弟弟呢,在家等你?」

「没啊,」钱龙指指尸体,「也在里面。」

顾小宝彻底怔住:「他又是……」

「事故发生之后,工程公司把人扔在医院不管不问,除了救护车钱外一分没付。伤者家属联合起来去找公司老闆,却被他雇的狗腿子打了一顿。」

「我弟年纪小嘛,沉不住气,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了工地。等我再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尸体啦。」

对方语气轻轻的,顾小宝表情却凝重起来:「没报警?」

「报了,他们说我爸妈自己操作不当,掉下去不怪施工方。说我弟死的地方没录像,找不到证据,不能证明工程公司老闆杀人,顶多算是嫌疑人,需要继续侦查。」

和那些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孩子不一样,顾小宝高中毕业便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解所谓的「灰色地带」。

一个从大山里出来的男孩,没钱没权,没有任何社会关係,出事之后,就跟一坨泥巴似的,只能任人搓圆捏扁。

让他不由想起当初背起行囊、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客车,进城里打工的自己。

顾小宝深吸口气:「咱们能在这里遇到,缘分不浅,加个联繫方式吧……放心,我已经结婚了,不会骚扰你的。」

钱龙被逗笑了,拿出手机:「呦,英年早婚啊......」

与此同时,距离两米远的树荫里,男人拿着手机,视线落在男生身上。

男生刚洗完澡,头髮被夜风吹的乱糟糟,像棵蒲公英似的,显得整个人特别的蓬鬆、柔软。

路灯忽明忽灭,男人的视线也忽亮忽暗。

「阿确?」电话那段,中年男人叫了他一声。

沈确应了声。

「你说你陪顾小宝回黔湘了,去那儿干嘛?现在公司正需要你,先回来吧。」

「不回。爸,我挂了。」

沈确挂断电话,锁上屏幕,又望了那边一眼,回到自己房间。

第六章

吃完喝完,时间不早了,顾小宝在楼道拐角处和钱龙道了晚安。

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目的——找沈确。

过了这么久,沈确应该吃完饭了。顾小宝又一次敲响沈确房门。

好在这次开的挺快。对方穿着一件宽鬆款式的针织衫,裤子也换成了家居裤,看来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

没等开口,对方直接问:「房间设施有问题?」

「是,」顾小宝顺着他往下说,「我那屋灯一会亮一会暗的,有点吓人。」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的逻辑有漏洞。以沈确的性格,绝对会让前台派师傅维修,不可能让他踏进自己领地里哪怕一步。

他张了张嘴,打算再找点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

却见沈确侧过身子,那意思是让他进去。

顾小宝不敢相信:「你……」

「进不进,不进关门了。」

「当然进!」顾小宝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衝进房间,「谢谢确哥收留,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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