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中,周瑭认真望着皱眉不解的小少年,忽然福至心灵,小手指向薛成璧的凤眼,笑意粲然。
「看,你的眼睛也在关心我呀。」
薛成璧一怔。
他甚至摸了摸眼尾,似乎那里真的泄露出了什么他从未意识到的东西。
半晌他才敛下所有心绪,道:「不一样。」
如果他有「关心」,那么他的「关心」只给周瑭一人。
然而许多人都值得周瑭去牵肠挂肚。
薛成璧蓦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要博得周瑭的担心、怜悯、同情,而自己所珍而重之的「同情」,只不过是周瑭对芸芸众生的「同情」中的小小一份。
而他自己,也只不过是周瑭「喜欢」的芸芸众生中的渺小一个。
如此微不足道。
薛成璧本该觉得轻鬆,心中却愈发烦躁难忍。
夜色遮掩了所有纷乱心绪。
到了分别之时,薛成璧又变回了那个从容淡然的兄长。
「明早我来接你。」
「明日见!」
待他走远,周瑭才反应过来,从明日起,他们便是同窗了。
和书里的命运不一样,薛成璧能进学,能习武,甚至能登科考取功名、承袭武安侯爵位。日后他本该艰难坎坷的仕途,也会变得顺遂许多。
一切都已然改变。
周瑭忽然鼻尖一酸。
「……我没有白来这里啊。」
他开心地笑着,用衣袖擦去了眼泪。
当晚,周瑭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既然事业线一马平川了,不如操心操心公主的姻缘。
书里哪个角色适合做驸马?或者学堂里哪个小郎君适合培养成驸马?公主大婚会是什么场景?
还有明日在学堂里,他和薛成璧坐在一起读书习字,又会是什么情形?
想到快活处,周瑭「嘿嘿」傻乐个不停,把脸蒙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直把自己滚成一团粽子。
翌日他牵着薛成璧,兴致高昂地蹦跶进学堂。
在看到学堂中悬挂的竹帘时,周瑭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小郎君和小娘子,是不能同桌的啊。
周瑭笑容僵住。
「日后薛二公子将与各位共同治学,」方大儒三言两语介绍了薛成璧,扫了一眼学堂里的空桌子,道:「薛二公子就坐到景公子旁边吧。」
薛成璧颔首。
方大儒又嘱咐:「旭扬,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多关照一下他。」
景旭扬笑容无比热情:「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料他的。」
周瑭笑容消失。
他麻木地走回竹帘另一边自己的桌几,「咚」地一屁.股坐下去,万念俱灰。
完蛋了完蛋了,他这不是生生把白菜推到猪面前让猪拱吗!
孩子丧丧地趴倒在桌几上,欲哭无泪。
隔着竹帘,薛成璧瞥了他一眼,眸色微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窗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声传来,薛成璧心中更是厌烦不已,然而他眉眼淡漠克制,不露一丝戾气。
「他就是薛三说的那个疯庶兄?」
「这种人怎么也能来进学,他不会在授课中突然暴起杀人吧?」
「薛三的话你也信啊。为了挤兑庶兄,他指不定在胡说八道。」
「是啊,薛二公子看着挺一表人才的……」
薛萌这会儿也在望着二兄发愣。
景旭扬的相貌在京中便是一等一的好,而薛成璧坐在他旁边,竟丝毫不显逊色。
一个儒雅多情,一个冷峻深邃。
薛成璧的冷是骨子里的冷,实则细看他五官秾丽艶美,两相对撞,营造出一种极特殊的冷艷感。
薛萌托着脸颊陷入陶醉,一颗爱美之心得到了升华。
「美男竟在我身边……我从前怎么没发觉呢。」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疯二兄的蜕变似乎就是从周瑭神志恢復正常开始的。
三个月前形销骨立的小少年,渐渐将疯魔与阴郁内敛。像一具残骸渐渐生出了皮肉,又像出生在永夜里的厥叶第一次沐浴到了阳光。
让他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人,就是周瑭吗?
「二兄是真的俊,」薛萌搡了一下周瑭,喃喃道,「你眼光不错,我以前不该小瞧你的审美。」
她想小表妹听了该得意了,可转头一瞧,却见周瑭一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懑表情。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啊。」周瑭无比忧愁,「哥哥长得太美了,景旭扬看上她可怎么办?」
听了这话,薛萌虎躯一震,满脸怪异。
男子看上男子,这是可以的吗?
整个上午,薛萌都在隔着竹帘偷偷端详景旭扬和薛成璧。在审美的碎裂和重组之后,她打了个激灵,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散学后,薛成璧身后背着自己的书箱,前面提着周瑭的书袋,两个孩子结伴去听雪堂用午膳。
路上薛成璧问:「你不想我坐在景公子旁边?」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周瑭气鼓鼓道。
……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