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薛成璧听到这个词,倒不觉得如何惊诧了。
他发觉周瑭就是那样的人——感情炽烈而直白,很容易产生喜欢与厌恶,表达喜恶也是那么简单轻鬆。
他又听到周瑭小声嘟囔:「我们换一下位置才正合适。」
周瑭的本意是,他是女装的男孩子,公主是男装的女孩子,若按照真实性别划分,他们应该交换位置。
听在薛成璧耳中,却是另一种意思。
——周瑭想和景旭扬一起坐同桌。
薛成璧呼吸一滞。
他猛地攥紧了书袋,而书袋上那隻一摇一晃的白色小兔子,又让他瞬间恢復清醒。
说好了他要以无条件的信任来偿还周瑭的。
薛成璧无声做了两次深呼吸,语气耐心而温和:「为何不想?」
「我不喜欢哥哥和别有用心的小郎君待在一起。」周瑭蹙着小眉毛,「怕你受他欺负。」
原来是这样。
薛成璧听到了心臟重新跳动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用了那个自己最抗拒的字眼。
「……那你『喜欢』和我坐同桌吗?」
第28章 晋.江.首.发.正.版
「那你『喜欢』和我坐同桌吗?」
问出这句话之后, 连薛成璧自己都愣了愣。
他不知自己是否在期待从周瑭口中听到什么,比如……
「喜欢啊!」周瑭直视着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薛成璧忍不住耳尖微烫,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啊, 你不要误会了。」周瑭才想起对方讨厌被「喜欢」,急急摆手解释:「我是说喜欢和你坐同桌这件事, 绝对不是说喜欢你。」
说完,他还自觉很贴心很聪明似的,甜甜一笑。
薛成璧:「……」
快六岁的小孩刚掉了一颗门牙, 安静的时候瞧着粉雕玉琢,咧嘴笑的时候就成了个小豁牙,傻乎乎的可爱。
见他这么一笑,薛成璧心中纷乱思绪化作一声轻笑,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我去申请调换桌位。」他道。
他说的调换座位, 是指把自己的桌子搬到小娘子这一边, 和周瑭并排坐。
来学堂的小娘子只有薛家四个姐妹, 薛成璧对她们而言不是外男, 方大儒便应允了下来。
临到搬桌子的关头,周瑭却开始担心了:「这么做到底有些出格了,若哥哥被其他小郎君孤立了怎么办?」
薛成璧心里冷冷道「无所谓」, 面上安慰小孩:「不会的。」
周瑭又道:「哥哥还会失去好多和其他小郎君相处的机会,交不到朋友怎么办?」
薛成璧墨眉微挑:「你不是怕我在那边受欺负吗?」
「是哦。」周瑭被哄住了, 连声催促道:「快搬快搬。」
薛成璧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搬桌子换位置,是薛成璧进学以来所做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自此以后,他便克己慎行, 心无旁骛,只专注于读书习武带孩子。
若有不懂事的小郎君前来挑衅, 他也一概无视之,仿佛根本不曾患上狂症。
他会尽万分的克制,小心翼翼地将「好兄长」的面具戴在脸上。
——因为这是周瑭替他争来的、来之不易的进学机会啊。
此后两日,皆平安无事。
到了正月十二,春桃的病不再像简单的风寒了。
最初她只是呼吸困难地常常张着嘴,看到水时咽喉痉挛,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无法安静,无时无刻都在焦躁地走动,在寒冬里鼻尖却渗着汗。
次日,春桃开始对照顾她的母亲发脾气,无法自控地发泄狂躁,甚至产生了攻击行为。
「把、把我绑起来吧,啊。」她磕磕绊绊地央求着母亲,「我怕伤、伤了人。」
春桃的娘泪流满面,只好把女儿的四肢绑在床柱上。
散学后薛萌来看她的时候,春桃已经失去了意识,两眼微微翻白,嘴里发出奇怪的嚎叫。
薛萌脸色煞白,她安慰了春桃母亲,然后连请了京里四五名德高望重的郎中。郎中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又煎了许多药。
春桃似是极畏惧汤水,几个婆子都按不住她,薛萌亲自上手,才半泼半灌地服侍她吃下去。
但春桃的病情仍未好转。
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被折磨得不似人形,薛萌慢慢捂住了脸。
在黑暗里,她坚强的表情逐渐绷不住了,憋不住的眼泪从鼻子里流下,最后泣不成声。
其他婢女哀戚一片,屋里除了春桃的呻.吟,便是她们细若蚊蚋的说话声。
「你们觉不觉得,春桃发狂的样子很像二公子?」
「前月她过生辰,二公子来一起吃了暖锅,只怕就在那时染上了脏东西。」
「那我们不会也……」
薛萌抹了把脸,冷道:「闭嘴。」
她肃声道:「宫里的太医说了,二兄身上的病不传染旁人。春桃如何,与二兄无关。若我再听见你们传这些毫无根据的閒言碎语,以后就别再做我房里的姑娘!」
小婢女们当即噤若寒蝉。
春桃的娘眼睛闪了闪,不知向何处宣洩的悲伤与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