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萌出来透气时,她跟了上来。
「我女儿的病当真与二公子无关?」春桃的娘哭道,「那太医是老太太的人,如今老太太盼着二公子承袭爵位,怎会说对他不利的话?」
「您怎会这样想?」薛萌惊讶,「祖母向来持重,在这种事上绝不会有所隐瞒。」
她低声嘱咐:「快把刚才那些话忘了,谁都不要乱说。二兄命苦,如今他好不容易上了学堂,若再有这些流言,只怕……」
春桃的娘点头应是,心里却并不相信,眼神流露出浓重的怨怼。
翌日,薛萌瞪着红眼圈去进学。
周瑭见了她问:「春桃姐姐身子怎样了?」
薛萌顿了顿,略有犹豫。
周瑭才不到六岁,若是看到了春桃那可怖的惨状,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二兄若知道了,怕也会徒增自责烦忧。
于是薛萌隐瞒了下来:「还好。」
「那就太好啦。」周瑭鬆了一大口气,「咦,二表姐眼睛怎么红了?」
薛萌强笑道:「我这是急的……昨儿找大兄和四妹玩了一宿,忘了做功课,早上起来才开始害怕先生训斥我。」
周瑭忙翻出毛笔坐到她旁边:「离先生进学堂还有一刻钟呢,我陪你一起写,能补多少就补多少。」
他凑过来,笑盈盈地安慰她:「别怕,训斥就训斥了,一切总会过去的。」
这还是春桃出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安慰她。
薛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嗯!」
写着写着,周瑭想起什么,偷偷瞟一眼在浏览书卷的薛成璧,见公主没注意这边,便猫猫祟祟地附在薛萌耳边,小声道:「问你个事。」
「何事?」
「二表兄这两日总会消失一段时间,你知道她去做什么了吗?」
薛萌想了想说:「大兄这几日在给我扎花灯,预备上元节提着游街……我上回瞧见,二兄也在他那里。」
周瑭呆呆道:「哥哥在大表兄那里做什么?」
「你傻呀,」薛萌捏了捏他的小肉脸,「明天就是上元节了,他当然是在学着给你扎花灯啦!」
周瑭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猛地一蹦跶,差点蹬翻了桌几。
他雀跃得脸蛋泛粉,连身后的背景似乎都开满了繁花。
「既然她想给我惊喜,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周瑭捂住脸蛋,使劲藏起笑容,发出一连串「嘿嘿嘿」的闷笑声。
很快他便发觉,想憋住快乐真的很困难。
他想问那花灯是什么形状的、什么颜色的,想问製作花灯的时候有没有伤到手,还想亲眼看看薛成璧为他扎花灯的样子。
彩色灯笼纸旁,公主侧头摆弄竹篾,鼻樑挺直,凤眸熠熠生辉,那专注认真的模样,一定非常好看。
周瑭浑然不知,自己已盯着薛成璧的脸盯了许久。
「怎么了?」薛成璧耳尖微红,不知是不是冷风冻红的。
上元节前后,房檐屋瓦下高悬彩灯,朱门华屋出奇炫华。
周瑭灵机一动,指了指院门外挂着的灯笼,暗示道:「那个灯笼真漂亮。」
他想,如果薛成璧顺水推舟主动说出来在给他扎花灯,那他就不用再憋着乐了。
然而薛成璧反应如常,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周瑭的小九九没得逞,气呼呼地鼓起脸。
他招了招手,要薛成璧蹲下来。
近来他越发的胆大不客气,薛成璧看在眼里,却莫名地很愉悦,对他的小指令无有不从。
他乖乖蹲下.身来。
小孩朝手指哈了哈气,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嘣」地一声,一朵烟花在远方绽放,不知是哪家粗心算错了日子,错把正月十四当做了正月十五,放出了漫天火树银花。
人间的悲欢喜乐并不相通。
短短两日耗空了春桃所有的力气,她变得很安静,甚至能吃下一点东西。但每个郎中过来,都会摇头说是迴光返照,劝人早准备后事。
薛萌脑海一片空白。
「姑娘。」春桃沙哑地唤她。
现在春桃手脚麻痹,动弹不得,薛萌知道她的意思,坐在榻边,挽起她的手。
「姑娘明日,要去游街吗?」
薛萌为她擦去嘴角溢出的白沫,涩声道:「我哪也不去,在这陪着你。」
「不,姑娘明日一定要去看花灯。连带我的份一起看,替我买一隻……花篮灯,我最喜欢花篮灯了。」
春桃的视线落向窗外,苍白的嘴唇笑了笑,仿佛看到了上元节的满城灯火。
「好。我替你看灯,给你买最好看的花篮灯。」
薛萌抱着她的手,无声落泪。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雪花悄然落下,纷纷扬扬,天地间飘扬起雪白的纱。
外头的雪夜里,响起了春桃母亲的嚎哭声。
二房后院,被禁足已久的阮氏心烦意乱,暴怒之下摔了一隻茶盏。
「哭哭哭,什么人在那大呼小叫,号丧啊?」
婢女莲心连忙收拾碎瓷片:「回夫人,那许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