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看向什么东西,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薛成璧都会替他买下。
周瑭咬了一口果脯,看到对方手里提着抱着的大包小包,愁道:「这么多我吃不下,该浪费了。」
「可以带回去。」薛成璧道,「再说了,还有我。」
薛成璧有时不爱进食,不过真要吃起来,食量很大。
周瑭还记得公主小时候一口一个飞快把景旭扬给他的糕点全部吃光的场面。
一个食量大又不挑食的人跟在身边,身为喜欢尝鲜的吃货,周瑭总是很有安全感。
于是他放心了,只要是薛成璧买来的他都会尝一尝。许多都是吃一口丢一个,剩下那些,包括被他咬过一口的残羹,都进了薛成璧的肚子,没有半点浪费。
他们路过了一家万器阁。
万器阁卖刀剑,卖峨眉刺、双钩、拂尘……卖一切江湖上传说中的武器,京中爱武的公子哥见了都挪不动步子。
周瑭自从学了刀法,便对兵器起了兴趣。但老夫人从来不许他进万器阁,总说「哪有姑娘家家的舞刀弄枪」。
无数次呵止之后,周瑭好像被训练出了习惯,即便老夫人不在身边,也踟蹰了脚步,不敢进去似的。
薛成璧瞥他一眼,率先迈进了万器阁。
周瑭犹豫了一下。
薛成璧再次扣住他的手腕,一拉:「进去看看。」
周瑭道:「若是逛得时间晚了,萧晓封城找我怎么办?」
「我教你翻城墙。」薛成璧勾唇。
这时候,他又不怕「京城高手如云」,不怕有人追上来了。
午后的暖阳里,薛成璧微笑里藏着自信,又有那么一点坏,看在周瑭眼里好像在闪闪发光。
周瑭心思微动。
「……好啊。」
他顺着薛成璧的力道,抬步跨过了万器阁的门槛,好像跨过了一道别人强加给他的界线。
他们相伴着在万器阁里閒逛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周瑭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看见什么都喜欢,薛成璧差点就捏着荷包把这间万器阁全买下来了,还好有周瑭拦着,才没做出惊世骇俗之事来。
周瑭最后只选了一隻精緻小巧的弩。
薛成璧眉头微拧:「可是那些你都喜欢。」
「喜欢又不代表着必须拥有,」周瑭把小弩系在腰间,心满意足地笑了,「我只要拥有最喜欢的就好了。」
薛成璧一怔。
周瑭喜爱着很多人与物,他嫉恨每一个周瑭所喜爱的,可周瑭却说,「喜欢的又不代表着必须拥有」。
除了「最喜欢的」。
「那你最喜欢的……」
薛成璧似乎想问什么,又止了言语。
他最后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运起轻功,飞驰在屋檐瓦舍之间,落在一家酒楼的歇山顶上。
放眼望去,繁星漫天。因有尘世间的灯火映照,京城里的星星不比山中明亮,但在人潮喧嚣中觅得这等静谧的小空间,又有喜爱之人为伴,更显弥足珍贵。
周瑭平躺在房檐上,拿着小弩,眯起一隻眼对准夜空里的星星模拟射击,嘴里配上「咻咻」的箭音。
和京里任何一个小郎君没什么两样。
薛成璧越来越能真切地体认,他的「表妹」一直都是个少年,日后会长成与他相同的男子。
真相来袭得突然,又那么顺理成章。
以至于他一点都不怪罪周瑭瞒他,而是责怪自己,那么多次周瑭几乎都把真相摆在他面前了,他却没有察觉。
认知的混乱结束得很快,薛成璧没花什么时间去纠结性别之分。
那一夜暴雨倾盆,他心思却如明镜般清晰——不论周瑭是男是女,自己对他的情感都不会有所改变。
然后薛成璧开始思索周瑭需要男扮女装的原因。
周瑭出生在庚子年的惊蛰,是日天降异象,出生的男婴多数夭折,司天监被篡改的卷宗……
或许那些男婴并非因为受惊而亡,而是人为的。
或许是司天监推衍的天象算出了什么,才派人杀死了惊蛰诞生的男婴,后来又为了遮掩暴行,便篡改了卷宗里男婴的死因。
然而那日诞下的女婴,如长庆公主,却被奉为祥瑞。
周瑭真正的诞辰定是极易暴露,他的父母才出此下策,只能改换婴孩的性别来保护他。
现在,要保护他的,换成了薛成璧自己。
可是他大部分的势力都建立在「武安侯之孙」的身份上,这个身份会何时崩塌,他又能在侯府里待多久?他该怎么做才能守护周瑭?……
乡试三日,薛成璧整日整夜地想,即便在作答经策诗赋之时也没停下,这才消瘦苍白了脸颊,倒是把周瑭吓得提心弔胆。
「哥哥看的地方,是不是侯府?」周瑭问。
薛成璧的思绪被打断,他发觉自己的视线停驻在武安侯府的位置,已停了太久。
此时夜色四合,明月初升,宵禁方启,坊门皆闭。房舍间一盏盏灯笼陆续点亮,好似尘世间的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