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积雪几乎没过了膝盖,普通人拔步难行。纵使周瑭身怀轻功,也差点陷了进去。
薛成璧三步并做两步,在院落门口截住了少年。
「我来迟了。」
他嗓音沙哑,略有气喘,还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
「府中守岁必须出席,否则会有人起疑……」
薛成璧低下头,斗笠上积了两指节那么厚的雪,随着垂头的动作洒落。
「对不住了。」
周瑭何时见过他这么解释道歉?简直称得上是慌张,连眼眶都急红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他扬起笑,连忙牵起薛成璧的衣袖,往屋里拉,「快进来暖暖身子吧。」
拉扯间,周瑭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的手。
那双手不知在雪天里持了多久缰绳,冰凉刺骨,冰得他发抖。
他帮薛成璧摘下斗笠和斗篷,灯火一照,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通红的眼眶和冻得青白的脸。
周瑭鼻尖一酸,好想狠狠抱他一下,又怕太唐突。
短暂的踌躇之后,郑嬷嬷端来热汤,薛成璧接过来,饮尽了热汤,脸上略微恢復了一点血色。
「哥哥要用饭吗?」
「我不饿。」
「那我们……」
薛成璧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了一壶酒。
「屠苏酒!」周瑭惊喜道,「差点忘了,每年除夕都要喝一点屠苏酒。山里没有这种好东西,多亏了哥哥带来。」
薛成璧回忆起什么,唇角微弯:「还记得小时候,嬷嬷是怎么餵你吃酒的吗?」
不就是用玉箸蘸了酒,在唇上点一点……
周瑭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说:䧇璍「不记得了。」
他笑着凑过来:「哥哥帮我回忆一下?」
薛成璧瞥他一眼,轻声浅笑。
他斟了酒,执起周瑭的竹箸,蘸上酒液,往周瑭唇上点去。
琼浆湿润了少年略显干燥的唇.瓣,为之点染上了鲜艷的色泽。
宛如画中之人忽然活转过来,火光跃动,黑与白的天地之间,从画里跳出一个活色生香的少年。
薛成璧正怔忪着,那少年忽然调皮使坏,咬住了他手里的竹箸,绽出一个娇憨的笑。
薛成璧执箸的手微微一颤,仿佛是自己的手指被咬住了一般。
他本来将之当做回忆童年的游戏,此时此刻,喉咙间却涌上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干渴。
目光凝在少年脸上,久久无法撼动半分。
竹箸尖儿上的酒味早就嘬没了,周瑭见他发呆,又咬了咬竹箸。
「不够,」他舌尖顶着竹箸,嗓音含混,「还想要。」
薛成璧呼吸一滞,猛地别开了视线。
以前他常对身为女子的周瑭避开视线,是为守礼,是为尊重,是为经书中唱诵的道德,亲手给自己戴上枷锁。
但现在,纵使他得知周瑭是与他相同的男子,亦会有想要避开视线的衝动。
……明明没必要了啊。
薛成璧心乱如麻,抽回竹箸,盛满一盅屠苏酒,推给周瑭。然后借着斟酒的动作,重新落座的位置离周瑭多远了一尺。
夜至五更,郑嬷嬷已回厢房休息了,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但薛成璧还是坐远了些,空出了兄弟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周瑭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
公主推给他的酒盅,急于打发他似的。落座的位置,好像也有避之不及的意思。
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吗?
难道是咬筷子的行为太不雅?
可是从小到大,公主也没在意过这些细节啊……
他望了一眼薛成璧,无辜,还有点委屈。
薛成璧则沉默地侧头看向别处,一隻手看似无意地挡住侧脸和耳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瑭看不明白,只好低下头,去喝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屠苏酒。
一小盅饮罢,少年咂了咂嘴。
……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香。
嬷嬷说得对,的确不该让他吃酒。
一股热浪直衝天灵盖,熏得他发晕。
神志好像在灼热的云朵上漫游,烫得眼睛发热,好像要下一场滚烫的雨。
酒意熏然,视野朦胧,缓缓沁出了热泪。
酒壮人胆,周瑭身子一歪,倒在薛成璧腿上,借着蛮横的劲儿,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怎么躲我似的?」他把脸蛋埋进薛成璧的前襟,「这几个月的躲猫猫还没玩够吗?」
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有一点哑,被屠苏酒酿透了之后,就算是抱怨也格外柔软。
「也不肯餵我。胡乱塞一杯酒搪塞我。」
少年仰起脸,杏眼里盛了一泓波光粼粼的水波。
「……哥哥就这么急着,打发我吗?」
这一刻,薛成璧终于鬆开了故意掩盖在脸侧的手——露出了自己滚烫的耳廓,和泛着薄红的脸颊。
第45章 晋.江.首.发.正.版
这个冬日, 薛成璧才刚过了十八岁的诞辰。
十八岁是一个介于少年郎和成年男子之间的年纪,京中许多这个年纪的贵家公子哥们还在整日招猫逗狗、打马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