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眉浓密,鼻樑高挺,这很像老侯爷;眼睛和外祖母一样是丹凤眼;嘴唇干裂,看不出来……
但不知何时,他在见到薛沄之前的激动都渐渐平息了,只剩下了疏离。
周瑭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是母子,同样也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就连那个五岁小孩的魂灵里也没有关于薛沄的记忆,有的只是对母爱的无尽嚮往。
薛沄也在默然观察着他。
「你有什么心愿?」她忽然开口问。
周瑭愣了愣,没猜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
「我……」
很快他就亮起了眼睛:「有一位兄长很照顾我,但她被奸人所害,进了京兆狱。我想救她出来。」
「罪名是什么?」薛沄问。
周瑭抿唇:「她是汉人和回鹘人的后代。」
「回鹘人?」薛沄眉头紧锁。
一瞬间,她身周浮现出戾气,眼里划过战场厮杀的缩影。
回鹘汗国战败后,一部分回鹘部族归依了契丹十八部。在前线将士眼中,回鹘人等同于敌人。
「她的出生不是她所能决定的,」周瑭解释道,「她作为汉人长大,作为我的兄长,陪伴我、竭尽一切地保护我……」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薛沄,她从灵柩边站起身,一身铠甲泠泠作响。
她吐出两个字:
「带路。」
京兆狱无人敢拦薛沄。
她如今是威震京城的丛云将军,是圣上亲封的武安侯,未来几年京中最炽手可热的新贵。
跟着母亲,周瑭一路畅通无阻。
狱中阴冷潮湿,他想到薛成璧竟被关押在环境如此恶劣的牢狱之中,心里慢慢泛起酸涩。
一想到即将见到对方,周瑭这些天来压抑在心底的担忧与想念就全部喷涌而出,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对方身边。
薛沄拦住了他:「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
「……是。」
狱外,周瑭攥紧两隻手焦心等待;狱内,薛沄第一次见到了自家孩儿心心念念的兄长。
「见过将军。」
薛成璧抱拳行礼,动作干练,颇有军中风采。
薛沄审视着他,并未还礼。
「李嬷嬷告诉我,我母亲病重前,曾与你私下长谈。」她冷冷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薛成璧态度不卑不亢:「老夫人请你原谅她。她当年没有支持你退婚皇室,还任由老侯爷将你逐出侯府。她对此很抱歉,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仍然会那么做。」
薛沄沉默片刻,道:「我能理解她的做法,从未怨过她。」
她眼神不减锐利:「还有什么?」
「老夫人还嘱咐我有关周瑭的事。」薛成璧道,「他的秘密,还有将军如此隐瞒的原因,我都知道了。」
只听岑然一声,薛沄腰间的刀已横在他颈侧。
她周身凶戾翻涌,杀气四溢:
「你想用这件事威胁我?」
薛成璧慢慢勾起唇角,眼底一片凉薄,没有半分笑意。
「如果有人想得知周瑭的秘密,只会得到他自己的尸体,或是我的尸体。」
他甚至故意向横刀倾身,任刀锋划过自己的颈侧,让血液徐徐淌落,滑过锁骨,浸湿衣衫。
「将军若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封了我的口。」
他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薛沄的刀也没有一丝颤抖。
相互审视良久,薛沄倏然收刀入鞘。
「我不相信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她道,「但我相信我母亲的判断。」
薛成璧道:「将军也该相信周瑭的选择。」
薛沄停顿片刻,语气复杂道:「你可知,周瑭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求我救你出来。」
薛成璧半垂下眼,藏起眼底的暖色:「您无需为我做什么。转告他,我安然无恙,不必忧心。」
薛沄见他如此,神色这才和缓许多。
她卸下自己右肩臂甲,又「唰」地撕下衣袖,抛给了薛成璧。
「把伤口绑上,」她不再像最初那般严肃,「待会周瑭进来,别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薛成璧呼吸微促:「他也来了?」
「本来没必要再让你们见面,不过……」
薛沄闭了闭眼,抬眼时郑重道:「这些年还是多谢你能陪伴他。这份恩情我不会忘,不论你出身如何,日后都算是我武安侯府的人。」
说罢,她认真向薛成璧行了一个军礼,阔步离去。
她离开后,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另一个略微急促的、少年的呼吸声便由远及近,飞了过来。
薛成璧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他来不及包扎伤口,眼神略微一慌,最后侧过身,用完好无损的一边面向牢房外。
然后闭上眼,假装阖目休息。
脚步声在靠近时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很轻,夹杂着少年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薛成璧开始疯狂想像周瑭现在的样子。
这些天发生的事对他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哭过吗?眼眶会不会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