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识野喜欢声音,传到耳畔的声音。
不孤独。
岑肆侧头看他一眼,点头:「嗯,我懂。」
又问:「但你也会键盘,那是啥时候学的来着?」
以前总关注自己,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键盘……家里其实有架很烂的电子琴,我最开始以为是我舅舅的,但他没摸过。后面我趁他不在时自己研究,发现它已经坏得无法修了……但琴键还在,可以跟着按。」
岑肆笑了:「所以你一直是在没有声音的键盘上学的键盘。」
江识野揉了揉后颈:「很傻逼吧。」
「不,说明你是天才。」
这句话像个封条,瞬间封住了江识野好不容易开启的话匣子。
他不傻,以前也觉得自己在音乐方面是有点儿天赋的,吕欧他们也经常夸。
但学音乐多费钱,也多难赚钱。
江识野太穷了,他是靠着易斌微薄的残疾人补助金过活——说来易斌这人虽是个疯子,对江识野不好,但在钱方面却并不变态。
易斌作为浑浑噩噩的无业游民,当然也穷,但似乎也没那么穷。江识野至今都不知道他买酒的钱是哪儿来的。
而他的残疾补助金一直都是让江识野去领,江识野花。
他从不要。
当然也不会多给就是了。
就是因着这,江识野对他舅舅也没有很恨,这也是为什么以前每次填紧急联繫人名字时,他都能义无反顾写下「易斌」的理由。
但那笔钱归根到底还是很少,负担了家里的水电,负担了江识野的学费,负担了江识野的人生。
很苦,很狼狈。
江识野常常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又用最自卑的自尊伪装,在音乐里寻找出口。
而岑肆这会儿竟然说:
「以前他们夸我击剑是天才,你是音乐天才,我们确实挺配。」
江识野说不出话了,指尖都有些颤抖。
走神地突然想起,18岁丢手机那次,岑肆在他的紧急联繫人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看江识野表情挺忧郁,岑肆又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好。」
「你别笑我。」
「我不会。」江识野勾了下唇角。
于是岑肆深呼吸一口,慢慢开口。
Fly me to the moon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岑肆音乐天赋堪称负数,很认真专注地唱歌,也有一点儿跑调。
但就这一点点,反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版本和註脚。慵懒爵士风的经典,他唱得谨慎,所以很轻很低,声音显得很有磁性,带着疲惫昏沉的倦音,温柔到陌生。
江识野皱起的心突然就碎成了泥。
岑肆曲起的手臂胳膊肘刚好抵着江识野的肋骨,摩擦着,滑着,像一种节奏踏板。江识野看着他的侧脸。19岁的骄恣倾数在那眼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但还是好看的。
让他第二次心动的那种好看。
「In other words……」岑肆唱到这右手突然一顿,嘀咕,「这儿和弦怎么按的来着——」
他还没说完,江识野的右手代替他按住了琴品,正确的和弦,接着唱,「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
岑肆嘴唇微张地看着他。
江识野继续唱。
In other words
darling,kiss me
江识野声音本就好听独特,微微压低显得又有点烟嗓,配合着吉他,像星星碾成砂,慢慢在肌肤上滑,捲起一层无法抵御的浩瀚酥麻。
如果说岑肆的声音是磁性,他的声音就是无可置疑的,性感。
岑肆轻轻笑了。
左手继续拨弦,右手离琴,任着江识野按琴品,加入:You are all I long for,(你是我心心念念的渴望)
All I worship and adore(我的敬仰和我的爱)
在安静的阳台,在不知时间的夜晚,他们两人的声音卷在一起,像缠着的胳膊交迭的腿。两个男人的声音,自带低沉混响。唱的是《带我飞向月球》,声音也确实凝结着月光。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换言之,让我们坦诚相待)
In other words,I love you(换言之,我爱你)
音乐的魅力大概就在这,合唱一首歌,共弹一把吉他时,再陌生的两个人都能感受到情感的共振。
更何况是恋人。
是灵魂的共享。
歌唱到尾声。
江识野漫不经心地开口:
「四仔。」
「嗯?」
「我昨晚梦见你了。」
岑肆笑:「这么喜欢我啊。」
「不是,我梦到19岁参加世锦赛的你了,还有我。」天渐渐亮了,江识野的腿从岑肆腿上移开,坐正,「然后我发现,那不是梦。」
没有拨弦声了,岑肆的手蓦然停下。
他看着江识野,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江识野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也看着他:「我恢復了一些记忆。」
他的声音很淡,很冷静。
「我们谈过恋爱的,对吧。」
岑肆没说话,嘴角绷得越来越紧。
良久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嗯。」
天边一抹淡淡的亮色,映在江识野眼睛里,像沉如礁石卷了一层浪。
「所以后面是你提的分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