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往东城门方向走来,到了跟前打问,果然望见一个人家,院子前面搭着一间泥棚子,门旁边挂了一个铁镰头。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呼呼啦啦,风风火火跑过三四个小孩子,每人手里抓着一根铁条,推着一个黑铁环在地上滚,叮铃咣当呼啸而过,其中一个正是那日砍柴人的弟弟。
二人进了棚里,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孔憨直的汉子,料想就是张铁匠,抱着双臂站着,看两个小工干活。迎问道:「两位军爷,可是要打做兵器么?」曾建道:「我们先来瞧瞧,改日要打做兵器,现在还没想好。」铁匠就不问了,任他俩坐在杌子上观看。
陆青看见洪炉,铁砧,和四处乱放着的铁料农具、杆棒皮鞘等物,又看张铁匠样貌朴拙,便想起闫大庆来,倍感亲切,心里似乎也平静了许多。坐了一会儿,起身观看小工干活,又问些打做兵器的事,用哪里的铁砂好,如何锻造,力气火候等等,铁匠听他说话颇是内行,就与他交谈起来。
正讲的热闹,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妇人声音,由远及近,说道:「这个死丫头!可真气死老娘!郝万龙今日去刘家下聘了,说光银子就给了五十两,都说老刘四丫长的俊,我在门边觑了一眼,哪赶上萍丫头一半!这个死丫头,就是不肯嫁,要找个什么样的才罢?不成真要做老姑娘,赖在俺们家养她一辈子不成?」
张铁匠冲门口喝道:「这不晓事的婆娘,客人在呢!只管胡说什么!」
就见一个三十来岁妇人走进门来,看见陆青和曾建,愣了一下,满脸陪笑道:「不知两位军爷在此,快,快请坐,我去倒茶来。」回身要走,身后那小厮忽然撞入来,满头满脸汗津津的,叫道:「娘!我姐砍柴不是卖钱了么?她说整日没閒着,不是咱家养着她!」
妇人骂道:「臭小子,她给你什么好处,帮她说话,看一会儿我不揍你!」
小厮高声叫道:「娘别指望我姐嫁人了,我姐说,她喜欢的是上山打虎的英雄,别人给金山银山她也不稀罕!她一辈子不嫁人,以后我长大了养着她,不用爹娘操心!」
妇人咬牙切齿笑骂:「你个小奴才知道什么,满嘴胡咧咧!」一边说一边走,作势要去打他,那小厮撒腿一溜烟跑了。妇人也走到后面去了。
曾建想问那砍柴少女的事,却又不好开口。正犹豫间,又听那妇人声音喊道:「萍丫头!你站那儿做什么,柴钱拿回来了?」
众人一瞧,只见门口一个身影一闪不见了。
不多时,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手提着壶,一手端着茶盘。曾建认出来就是那砍柴女子,已经换了女装,穿着半新不旧一件红绫衫,软黄裙子,头上巾帕包着乌云,没有簪环首饰,脸上也没有一丝脂粉气。五官却生得颇为端正秀丽,鸭蛋脸,柳叶眉,鼻樑秀挺,一双杏眼黑多白少,明澈又深邃,宛如看不见底的湖水。神态里透着几丝女孩少见的坚毅倔强。
女子进入来,把茶盘放桌上,摆开茶碗,一一倒满了茶,看了陆青和曾建一眼,没说话,就出去了。
众人也正渴了,都坐下喝茶。忽见那小厮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笑嘻嘻看看陆曾两个,问道:「你们俩,可有哪个是打虎的英雄么?」
他爹立起眼睛斥道:「胡说什么,还不滚出去!」小厮吐个舌头,跑了。
三人又聊了会儿。陆青说了半日话,胸口处似乎鬆快了很多。那张铁匠是个耿直的汉子,却比闫大庆和气很多,与陆曾两个说得着,俩人告辞时,出门一直送到路边,望着走远,方才回去。
路上曾建问陆青:「那个小娘子你认识不?我看她好像认识你。」陆青摇头:「不认识。」
曾建想了想,又问:「那时她兄弟说,她喜欢的人是打虎的英雄,不是说你么?我记得你讲过,曾经在山上打过老虎的。」陆青道:「我那是杀虎,又不是打虎。」
曾建看他心不在焉,便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见过,我真觉得她好像认识你,倒茶时候她瞅你,脸都红了。」
陆青压根没仔细看,又听提到打虎,就想起那年在凤栖山的事,想到灵儿,胸口又是一阵疼痛,皱眉道:「我说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总问什么?」曾建看脸色,知道触着他痛处,就不敢再问了。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181章 (上)
【萧燕萍趁月还绣囊】
次日, 孙沔使人来叫陆青,给了他两部兵书,一是《孙子兵法》,一是《六韬》, 命他拿回去好生研读, 说道:「你先读着, 想想其中的意思, 隔两日来与我谈谈心得。」
陆青最怕念书的,却是违拗不得, 只得接过书来, 到晚读上两页。开始是硬着头皮看,后来见讲的都是行军打仗的事, 就觉得有些意思,琢磨起来,因读书转移了注意力,缓解了心中伤痛,就看进去了。
过两天来向孙沔回报心得, 那孙沔虽是文职官, 却也曾带兵打仗, 博学多才,古今战事知道的颇多,对照兵书向陆青一一讲解。陆青听得津津有味,越发感兴趣, 一发不可收, 开始还是孙沔查问功课一样叫他去, 后来就是他主动找孙沔问这问那,孙沔十分欢喜, 又将别的书给他读……如此这般,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