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谱莉很想蹲下去,她希望地毯的绒毛变长一点,再变长一点,直到把自己遮住。
她的脚尖蹭着地毯上的毛,声音低低,「你们是在讨论我的事情,我知道。」
她张嘴想说她不在意这个,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习惯了隐瞒这件事,一时不知道怎么坦诚地向其他人展示自己。
杰森瞪了迪克和布鲁斯一眼,「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一个小孩蹲在门外,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理直气壮地把自己踢出「没发现」的人群。
杰森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我们会搞砸的。」他的大手揉揉艾谱莉的头,「去找阿福吧,小妞儿,等愚蠢的大人们弄出一个结果,再来和你解释。」
大人的体面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们以为艾谱莉不在的时候会争吵,会怒气冲冲。等到艾谱莉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又立刻开始维护虚假的和平。
杰森就要关上书房的门,一隻手伸进来挡住。
艾谱莉灵活地钻进房间,她小巧又敏捷,一下就从杰森的胳膊下面钻进来。
在场的三个人都看着她。她小声开口,「我可以说,没关係。」
她自己也没太搞懂她能做到哪些事情,她会的都是一些很玄妙的东西。
艾谱莉尝试向他们描述她所处的状态。
她张开嘴,说不出话。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纤细的手,掐住了她的脸。冰冷的手指顺着她的嘴往喉管里攀爬。
一个人堵住了她的喉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因为艾谱莉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听话的小孩要学会沉默。
熟悉的恐惧与被支配的无力操控了她,喉咙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韦恩庄园不再是安全的地方,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庞大的幻影追上。
暂停的时间里,在各种疑惑的、关心的、慌乱的问询中,一个人快速接近了她。
布鲁斯半跪在艾谱莉面前,用手托住艾谱莉的下巴。他迅速护住艾谱莉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不要说话,不要思考,闭上眼睛。」
果断、利落的指令在污浊中拨开一片可供喘息的空间。坚定有力的怀抱隔绝出一片安全区。
那隻手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只剩下残留在口腔中的不适感。
迷雾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涌上来。艾谱莉费力地扯了扯布鲁斯的衬衣。
她想说话,想说的东西很多、很复杂。
但疲倦裹挟了她的精神,她的精力被某种东西全部抽走。睁开眼睛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布鲁斯拍了拍她的背,「睡吧,睡醒就会好了。」
艾谱莉听话地放鬆自己,沉入梦境。
这一觉说不上安宁,艾谱莉不记得梦中发生过什么,她醒来时一身冷汗。
发现自己不在海文那间窄小的卧室里,艾谱莉心头一跳,随后她想起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她爸爸的家,位于哥谭的韦恩庄园。
她安定下来,一隻手伸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迪克轻声问,「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艾谱莉眨眨眼睛,她两隻手向上握住迪克的手腕,「我好像有点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迪克失笑,「你不鬆开我,我怎么去帮你倒水?」
小女孩的脸从他的手掌后面探出来,「我没有很想喝水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但是你和布鲁斯吵架了。」
迪克嘆了一口气,「我们只是有一些意见不合罢了。」
他抽回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帮你倒水。」
迪克离开房间,没过一会儿,房间的门又被人推开,杰森端着一个托盘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他把托盘往艾谱莉手边的床头柜一放,向她展示盘里香甜的小饼干和冒着热气的牛奶。
「阿福托我送上来的,你睡过了午餐,小公主。超可惜,阿福可是做了一桌好菜。」
他往沙发上一坐,两隻脚就翘起来搭在茶几上,「不过你肯定能赶上晚餐,不尝尝阿福的手艺,到世界末日那天你绝对要后悔。」
艾谱莉左看右看,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她的肚子后知后觉地饿到发软,艾谱莉捡了一块小饼干,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我爸爸呢?」
「他跑啦,」杰森悠哉悠哉地答道,「旁边是他托我给你送上来的水。他们就是有这个毛病,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喜欢当逃兵。」
他拧开可乐的瓶盖,咕噜咕噜大灌一口,「我的建议是,不要搭理他们,自己高兴就好。这是来自前辈的经验之谈。」
他轻飘飘地笑了笑,自嘲道,「反正到下次他们需要站在一起面对危机的时候,冷战就结束了。」
「这里面的情形很复杂,」杰森耸耸肩,「不全是因为你,所以,别在意。」
艾谱莉低下头,捏捏自己手里的杯子,「对大人来说,和好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可能有点吧,」杰森甩了甩可乐瓶,滋滋上涌的气泡从焦褐色的糖水里衝出来,被瓶盖阻拦在自由之外,「大家都在吵架、冷战,然后遇到危机,最后和好,等到哪天又吵架。」
他故作轻鬆地一讪,「抱歉啊,打破了你的幻想。我们的家庭氛围貌似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