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问:「那他现在死了,你觉得轻鬆些了吗?」
「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我肯定是释然的……但也有遗憾——纵容他胡作非为的人还在,认为他无可指责的人也在。而他本人,也说不上有多少悔意。」
吕尚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辈子就没有碰到几个非议自己的人,确实不能指望他在濒死之时幡然悔悟。」
「这也是矛盾所在。我心里其实更想看他饱受活罪,让他被千夫所指,悔不当初,生不如死,以警后世。但和我抱同样想法的人太少,根本不足以维繫这样的惩罚。我唯有速杀以绝后患。可这世道,不应如此……师父以为呢?」
吕尚休点点头,「说得不错。速死不足以解你心中忧愤,亦不足以报令堂血泪之仇,终究只是你权宜后的无奈之举。」
纪莫邀轻嘆,「我至少能一举成事。世间无力者众,又有几人大仇得报?」
吕尚休劝道:「存此心志,来日方长。你们这么年轻,无需过早嘆息。饮恨抱憾这种事,留给我们这些冢中枯骨做就行了。」
「前辈这话说得……」嫏嬛细声道。
「为世之少数,并不可怕,你们已经非常老练了。但照这样再坚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考验,也是我教不了你们的课业。」吕尚休提着葫芦起身,「过去,我能教你化恐惧为力量。今后,要靠你们自己化遗憾为不移。」
纪莫邀点头,「受教了。」
「好了,明天还要赶路,你们早些睡吧。」吕尚休又将葫芦晃到纪莫邀跟前,「还剩一口,要不给你喝了?」
纪莫邀用一根手指将葫芦弹了回去,「鬼才要喝。」
吕尚休转身离去,背后传来嫏嬛在纪莫邀怀中「咯咯」直笑的声音。
「师父,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吴迁很想捂住耳朵,将缪泰愚的嘶吼声隔绝在外。
「无度门真是无人,实在不用怕那几个老傢伙!就该一把火烧了惊雀山,永绝后患!」
居然还有这么多师弟在附和,真是……烦死了。
祝临雕与赵之寅见群情汹涌,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毕竟他们自己也动过这个想法。
「师父,都不用劳烦你们移步,就让我缪泰愚带人——」
只见吴迁一步上前,厉声打断道:「师父,万万不可烧山!」
所有人齐齐望向吴迁,让他莫名又紧张起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知大家心有不甘,无度门也确实欺人太甚。但如若此时烧山,便是犯了大忌!」
祝临雕盯着他,道:「愿闻其详。」
吴迁于是解释:「我们此行师出有名,是为了惩戒弒父者纪莫邀。若在人没找到,还未能当面坐实他的罪孽之时,就贸然烧山,他不是立刻就能指责我们无端毁其家园、杀其师长?如此一来,非但使我们陷于理亏之地,更会加深两方仇恨,实在无益于使纪莫邀之流伏罪,亦有违此行本意。还请师父三思。」
赵之寅听罢,眼中竟有一丝释然,道:「吴迁说得有理。」
祝临雕干咳两声,问:「缪泰愚,你可有反驳的理据?」
吴迁心中窃笑:有就奇了。
大家见吴迁说得在理,二位师父又毫无责难之意,便知烧山不可取,纷纷倒戈。
吴迁为免缪泰愚难堪,又道:「缪护卫所言亦不无道理,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试想若是拿住了纪莫邀等人,再押到惊雀山上向其师长问罪,定能警醒江湖,又可扬我威名。到时若还想抵赖,烧山灭门不就合理多了吗?」
缪泰愚立刻笑道:「迁公子说得不错,真不错。」
一行人收拾心情,重新出发。
下一个目的地——木荷镇。
离开前,吴迁最后一次回望惊雀山。
「你说山上真的只有那三个老东西么?」身边的师弟们小声议论着。
「肯定不止吧!就只有三个老头子,哪里弄得出这么多花样?」
当然能了。吴迁心想。
三位耆英,一双禽兽,足矣。
地通关大战迫在眉睫,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章 猿啼近 晨光早(上)
夜幕降临,平地风起。
姜芍面朝西方而立。
孙望庭蹑手蹑脚到她身边,朝她笑了笑。
姜芍皱起眉头,一手盖在他的嬉皮笑脸上。
「哎呀,别这样。放轻鬆。」
「我不紧张,但也不可能轻鬆。就算知道前来的星宿们多是向着我的,我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些一心来要我性命的人……」
「你太周到了。」孙望庭道,「不用想那么多。先制服,再说服,不就行了?」
「谈何容易?制服身躯和说服意志,是完全不同的事。我这是要他们放弃对父亲的忠诚,转而对我忠诚。这本身难道不就是一个莫大的矛盾吗?」
孙望庭对天伸了个懒腰,「忠诚……若忠于知己者,倒也无可厚非。昏如智伯,亦有国士豫让为之死节。但那也是因为有知遇之恩在前啊。姜骥对二十八星宿,难道真的有那么大的恩情吗?又或者说,就算成为星宿是无上的荣耀,姜骥难道就真的在乎他们吗?」
「也许父亲并不曾真心待ᴊsɢ过任何人,但如果有人坚信他对自己有恩,因此奉上不二忠心……我也不能说他不对,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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