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笑道:「皇上后悔还来得及。要不让奴才去江南吧!江南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多少好词佳句都是出自江南人士?」
「你想得美!朕的事儿还没落停,你就老实在京城待着!」玄烨低头看看地上,「一个两个都这样对待朕,这皇帝当得忒没劲了!」
容若不以为然,「其实您是当局者迷,您瞧您最近所办别的事儿,用了最直截了当的法子,破了您多年来的困局,杀伐果断、石破天惊。轮到感情上,您啊,是关心则乱!棋局中,杀伐是破解所有路数最好的法子,您就信奴才的,管他什么算计、心机、试探!」他伸出手来,五指併拢立起手掌指向干清宫门口,「直着过去!」
直着过去?直截了当……玄烨双手拢入大裘内,陷入深思。
「顾问行!快给他撑把伞!」
「嗻!」
容若温和一笑,忙推辞道:「不劳烦顾公公了!」
玄烨不耐烦道:「不是给你撑的,是给朕那几套古书和怀表!留神掉雪地里去!还有那画儿你搂好了!」
神武门外,马车远去,滚滚车轮在雪地上碾下道道车辙印。
銮仪卫飞鸽传书密报,一切顺利,玄烨淡淡弯起嘴角,心道:的确是自己先沉不住气了。关心则乱,宣纸上执笔的人写下这四个字后,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的瓷缸,见那小东西已经完全缩在龟壳里装死,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敲了敲,不一会儿,它果然探出了爪子和头。
他摇了摇头,不禁也笑起自己先前的痴来。
玄烨将手中密报销毁,同梁九功道:「传图海过来。」他想了想,又接着吩咐了一句,「把赫世享也叫过来。」
今岁的第一场雪就不小,令人生出对寒冬的担忧来。
慈宁宫里,茶花开得正浓,层层迭迭的花瓣像仙女的裙裾,与窗外飞雪相对,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寒冬还能在您这儿见到山茶,的确稀罕。」玄烨忍不住出言讚嘆道。
太皇太后也十分满意地观赏着眼前的盆景,「你若坐拥江山,便什么稀罕物儿都有。你看这花儿,跟美人儿似的,别说是窗外飞雪了,就是下刀子,也能有人给你弄进来。」
玄烨听出了太皇太后的弦外之音,轻轻摸了摸扳指,并未顺着搭话。
见皇帝不语,太皇太后仰起脸瞧着他,「你让索额图暂代苏克萨哈之职,这事儿做得利索!法子是你想的?」
玄烨犹豫了下,转而笑道:「是朕同叶克苏一道想的。」
太皇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苏克萨哈也同意了?」
「以一人性命换全家平安荣华,他自然是同意的。且叶克苏派去的人手段高明,并未伤及要害,许是折了些寿命,但好好静养也未尝不能调养好。」
太皇太后十分讚许地点了点头,「本来呢,他要交权于你,鰲拜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你这迂迴了一下,交给另一个大臣,这大臣呢,还是朝中有威望能担待得起的,非索尼的儿子索额图莫属。人选挑的也合适!若是交付,鰲拜和党羽都有话说;暂代么,他们便无法激烈辩驳。」
「是啊,再加上其他几位旗主相附和,这事儿就办成了。」玄烨提到此事,仍是抑制不住笑意。「不过也因为如此,近来鰲拜在其他事情上与朕为难着呢。」
太皇太后放下剪花的剪子,转过身来,「你是说僧格派使臣来求娶他那女儿的事情吧?」
「嗯。他明面上不应允,可朕就怕他背地里与僧格使臣来往,以答应此事为由,与之结盟,那便对朝局威胁甚大了。」
太皇太后悠悠道:「你如今主意大了,事儿做得也果决,来哀家这儿之前,就想到辙了吧?」
「什么都逃不过皇祖母的眼睛。孙儿对僧格用了跟苏克萨哈一样的招儿对付,只不过苏克萨哈是苦肉计,得了他本人的同意与配合;僧格那头,孙儿是借刀杀人。让銮仪使去联络了准葛尔部其他贵族大臣,想让僧格死的人多得是。」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你呀,这事儿做的,皇祖母也不能说你不对。但你解决的是私,不是公。你杀了僧格,只是阻止了他求娶你那心尖上的人儿;并不能解决准葛尔部对其他部落甚至皇权的觊觎。当然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如今你能让索额图与鰲拜平分秋色,已然是极大的好事,索额图忠心于你,局势好歹掰成了如索尼在世时候一样。内忧定了,才能攘外。」
玄烨也郑重地颔首,「孙儿也是这样想的。孙儿已经让图海去直接拒了僧格使臣,辅政大臣中,索额图反对、遏必隆中立,鰲拜明面上反对,朕想着,趁着他还没改口,直接回了僧格。拖了这么多天,已然是给了准葛尔面子。至于私下里鰲拜与之有何来往,马上准葛尔内部动乱,此事也能暂时搁置。」
太皇太后静静听着,似乎早就等候多时,要听他说下面的话。
玄烨也不遮掩了,索性同太皇太后道:「皇祖母,孙儿怕索额图身为国丈,如今深受朕的倚重,向着他的大臣也多,有朝一日也会如今日鰲拜一般。为防这件事,孙儿想,让瓜尔佳氏入后宫。前朝后宫皆平分秋色,才好相互牵制,朕的皇位也能坐得安稳。」
「也能绝了今后再有旁人求娶瓜尔佳氏的后患吧?」太皇太后拄了一下拐杖,睿智的目光不忍将对面的孙子全部看透,她摇着头笑了笑,「上回万佛堂那事儿之后,哀家就已经知晓了你对瓜尔佳氏的心思,不会阻止你。你何必这么急?急了可不像哀家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