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哈哈。
他渐渐平復了呼吸,扭过头,就见云落落蹲在旁边,胳膊曲折抵着膝盖,撑着下巴,正默默无声地瞧着他。
一双黑得有些瘆人的眼睛,像夜色里悄悄靠近而来的猫儿。
他忽地又笑了一声,问:「瞧什么呢?」
云落落伸手,指了指,「出汗了。」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封宬意外,却又再次笑开。
帷帽刚刚在奔跑的时候就被封宬拿下来,此时放在了脚边。
他抬手,刚要擦一擦。
额边却被柔软的东西碰了碰。
他转眼,便见云落落拿着一方蓝色的帕子,在……给他擦汗。
帕子上,有他闻过的那种清雅穆然的香气。
他伸手,接过帕子。
指尖碰到云落落温软清爽的手心。
扫了眼,一边用帕子擦着额角,一边问:「都走了么?」
「嗯。」
云落落点点头,似乎陷入了为难,「这样的话,你大约去不成衙门了。」
封宬暗笑,扫了她一眼,刚要说话。
云落落却突然又道,「要不然寻个驿站吧!使些银钱寻个信使,给你家中报信,让人来接你,如何?」
「……」
封宬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却是再次笑开,看着云落落,问:「落落,你便这般厌恶我跟着你么?」
「?」
云落落眨了眨眼,分明不见任何情绪的,却好像又露出了几分不解。
「可是……如果有家,不就应该要回家么?」
封宬一顿。
原来这丫头一直想将他送走,就是因为这个缘由么?
第五十五章 看相
他笑了笑,将帕子迭好,「若是我无家呢?」
「你也没有家么?」云落落微微瞪大了眼,像是小狗嗅到了同类,顿时生了好奇来。
封宬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硬要说的话,不算是……家吧。」
云落落眨了眨眼,问:「家里不曾有亲人么?」
「……有。」
「那为何不算家呢?」
有亲人所在之处便是家么?
封宬再次笑开,闻着那帕子上雅致的香气,反问:「你方才说的『也』,是何意?」
云落落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开话头。
停了会儿,道,「灵虚观塌了。」
封宬扫了她一眼,赵一早已将此事禀告过了。
「山下不能落脚么?」他又问。
那村子已被大火烧烬,与灵虚观倒塌在同一夜,实在不能让人不怀疑这其中关窍。
云落落摇了摇头,抱住膝盖,将下巴搭在上面,声音清浅,「他们不喜欢我。」
原本以为多少诡秘之由的封宬忽然顿住。
心尖儿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痛,却刺刺挠挠的。
他抚了抚帕子上一朵小小祥云的图案,问:「为何?」
云落落却没回答,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会儿,才抬起头道,「要是家里还有挂念的人,就回去吧。」
封宬没料到这丫头看上去未经红尘懵懂单纯的,心思竟会这样敏感。
笑了笑,说道,「我父……亲病重,我外出为他请医。」
云落落眨了眨眼,「那寻到了么?」
封宬一笑,视线从帕子上抬起,落在云落落的脸上。
那双漂亮得如夜珠的眼睛,明明净净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朝别处扫去,又是浅笑,「还不曾。」
云落落看他唇边的那抹笑。
点了点头,「嗯。」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样悲情的苦楚,便不管真情假意,多少都是会安慰几句。偏这小丫头,居然就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听着完全就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淡离。
封宬不知为何,又笑了,转回视线,刚要说话。
就听云落落说:「你母亲已仙逝了?」
封宬的笑陡然便落了下去。
他甚少有如此失控之状,当即又要浮笑询问。
不想云落落又说了一句,「同你父亲的关係,不甚亲近么?」
封宬眼瞳微缩。
——这小丫头,莫非已知晓他的身份了?
先前那些周护照顾,都是刻意虚设?
也是,先前送往灵虚观的拜帖,她不可能没瞧见。
这么说来,这几日来的端端行事,也能说得通了。
他的唇边再次浮起一抹幽然笑意。
这世上,怎会有人为旁人无所图?饶是他,居然差点都被骗过去了……
含笑再次看向云落落,只做假意不识。
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啊!你是如何知晓的?」
然后,就见云落落竖起一根手指,朝他脸上点了点。
「从太阴来从太阳,宫位中仔细,你的面相,乃是父在阳位母在阴。」
封宬面上的轻慢顿住。
然后,手指又被云落落拉住。
小小的力道往前拽了拽,他的手掌被迫打开了些许。
云落落的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的掌心一处紊乱的纹路上。
「天纹为父,细弱单薄,乃是血缘不亲之意。」
又点了点另外一处横纹,「艮中不论细长粗短皆受乱纹衝撞,意味手足不亲。干宫纹路不齐,为亲族寡刻排挤之势。牢狱,血灾,棺口,你在亲缘上,并无亲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