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女蒙面,瞧不清面容,然而身后婢女提着的灯笼里的光,却烘托出她十分不俗的气质。
她正低垂着眉眼,在弹奏手里的一柄琵琶。
四喜常在宫中,故而总能听到各种宴席上弹奏的琵琶声。
或娇婉,或诉请,或大珠小珠落玉盘,或金戈高昂气势磅礴。
然而。
如今眼前这琵琶声,却不同于他从前听过的那般。
其声浑厚而深沉,低缓又有力。
并未弹奏什么特别的曲目,似只是随心拨弄,在这平康坊的秦楼楚馆笑乐中盪不开,又被这崇义坊的赌坊哄闹叫骂声给掩盖,只落了个点水的尾音。
四喜又朝云落落看了眼。
却见她已迈步,朝那琴女走去。
不由皱了皱眉,朝暗七瞥了眼,暗七没说话,手里的吃食却已收起,快速朝四周瞥了眼。
「先生。」
蒙面的琴女抱住了琵琶,笑了起来,「又见面了。」
云落落从兰草的荷包里掏出一枚银叶子放在她面前摊开的一个空空的小木盒里。
琴女低头看了眼,似是被什么逗弄到了,忽而笑了一声,抱着琵琶站起来,福了福身,「谢先生打赏。」
云落落抿了下唇,看了她一眼,「很好听。」
让她想起了那一年开春,观主带着大师兄和她去给一户人家看风水后回去的路上,经过的那座小镇子时,听到的曲声。
那时候,观主喝着酒,靠在牛车的草堆上,笑呵呵地拍着膝盖合着曲儿,大师兄用干草枝往观主头髮上扎,她坐在牛背上,看到了飞过的蝴蝶,慢悠悠地停在大牛弯弯的还沾着泥土的牛角上。
琴女露在面纱外一双明艷似明珠的眼睛都笑弯了,颔首再次福身,「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可有何中意的曲目?小女可为先生弹奏一曲。」
却听云落落问:「你刚刚弹的那首,可有名?」
琴女一愣,随即轻笑,「随性而至,不想竟入了先生的耳。」
说着,再次坐下,按住琵琶,一拨琴弦。
低沉和缓的弦声不见,一首极具江南清婉声色的琵琶曲便自她指尖悠悠落下。
琴声盪开。
将那慢染的灯火拂开一层涟漪,又扩散至这被欢歌笑语掩盖的夜色里。
一声悠悠,似叫闻着瞧见了江南入夏时那满塘的荷意。
最终一曲终了。
琴女抬首,面前却早已无人。
她抱着琵琶坐在那里没动。
身后,提着灯的婢女轻声说:「殿下,一刻钟前人就走了。」
琴女——封容一笑,朝平康坊内里望去。
人影穿梭,灯火如昼。
娇软的娘子,醉生的郎君。
到处都是歌,四下皆是酒。
百态各异,显尽了这大玥昼夜不休的繁华奢靡。
第四百八十六章 你还记得
封容低低一笑。
将指尖的护甲摘下,刚要往木盒里放,却又看到了里头的银叶子。
忽而轻笑出声。
将那银叶子拿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
问:「她方才见了谁?」
婢女小心地包好琵琶,「浮梦楼,见了魏国公府的嫡次子,魏晗。」
「嗯——」
她转了转手中的银叶子,「魏晗?」
「是。」婢女将琵琶抱起来,又收好装着护甲的木盒,再次说道,「宣平侯府的宣彤在浮梦楼冒犯了这位先生。正好魏晗的雅间就在隔壁,便出面平息了风波。」
封容站起来,「京中这么多人挤破了头地想寻个接近这位先生的机会。偏让这么个数月来头一回出门的病秧子给碰上了。」
她笑了声,「倒是巧了。」
婢女又拿起绣墩,没说话。
封容转身,又道,「安南侯那边如何了?」
婢女小心地跟上,「回殿下,京兆府衙才将玄诚子交还安南侯,安南侯尚未动手。」
「嗤。」
封容嘲弄地哼了一声,把玩着银叶子朝前走,却没说什么。
婢女想了下,又低声道,「杨道真下午带着五皇子去了太极宫,不过当时三殿下在面圣,听说……杨道真等了一个时辰,才见了驾。」
封容低笑,避开前面一个醉醺醺衝过来的酒鬼,道,「一个时辰又有什么要紧的。这不还是见着了么。」
婢女看了那酒鬼一眼,又道,「殿下您今日一早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费心亲自过去,何必如此出面,招惹来圣僧的猜忌?」
封容晃着手里的银叶子,眉眼含笑,藏在面纱底下的丹唇吐出的声音却了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意。
「从上回父皇中了尸毒,这位圣僧就已起了疑心。何必要在意多一次为难?」
婢女皱了皱眉,「可奴婢瞧着圣僧并未有在意的模样?」
封容正好路过一间楚馆,站在门口容貌阴柔的小倌儿朝她轻飘飘地递了个眼神来。
她低低一笑,将手里的银叶子弹了过去。
那小倌儿一喜,跟着靠了过来,却被身后的婢女轻飘飘一带,连路都没看清,却见封容已走出许多远了。
正愣神间,就听身后传来相熟的声音。
跟着笑起来,一扭身,拉住了一个已生了皱纹的中年郎。
「他不在意才是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