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还给沈贴贴,没有逃走,只是继续吃她的胡萝卜麵包。她看上去情绪很稳定,讲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被找到。
沈贴贴也给宋以桥发了条消息,收起手机,坐到安迪亚对面。他人还有些飘忽,犹豫着开口数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条胡萝卜麵包被塞进沈贴贴半张的嘴里。
安迪亚收回手,捧起热茶,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贴贴咀嚼着麵包,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宋以桥的经历,皱起五官,含糊不清地讲:「嗯……超能力?」
此时,一句「我以后要当奥特曼!」自他背后袭来。稚嫩童声以儿童乐园为起点,响彻整个大厅。
沈贴贴与安迪亚四目相对,愣了愣,而后都「噗」的一声笑出来。
「Hughug小时候想当什么?数学家?」安迪亚问。
「我没什么理想。」沈贴贴诚实回答。
安迪亚看了他几秒钟,错开目光,说:「我有的。」
「你想当什么?」沈贴贴问。
「如果硬要给理想一个像奥特曼那样具体的名称的话,」安迪亚抬头,直视沈贴贴,「我想当你。」
店内广播忽然停止,几秒后,插播起生日快乐歌。与此同时,快餐店尽头的那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鼓掌声。
「是我不好,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安迪亚垂着眼睛,客观无情地剖析自己,「我太任性,或许这也算是一场撒娇,或者小小的报復?我只不过仗着大家关心我罢了。」
沈贴贴的心坍塌下来,他觉得安迪亚是在任性,但也不那么任性。他低声问:「发生什么了吗?」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想从日常生活中逃走。」她很瘦,脸上长着一种固执的寂寞,像生日蛋糕上因为不可食用而显得碍事的装饰品。
「怎么会……」
安迪亚打断沈贴贴,继续说:「我申请本科的时候,同时拿到了C校和维纳斯两个offer。中介说文理学院更有利于拓展人脉,我父母心动了,所以我最后来了维纳斯。文理学院很贵,我入学时没有申请到优秀奖学金。」
「这并不代表你不够好。」沈贴贴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着急反驳,「这也跟专业和生源地区有关係……」
安迪亚注视着沈贴贴认真辩驳的模样,笑了一下,突兀地插嘴:「Hughug,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接了你的电话吗?」
沈贴贴息声,身体前倾,等她揭晓答案。
「因为你说过……你说,『你还挺适合学数学的』。」安迪亚没有绷住,表情垮掉,眼里迅速聚集起水汽。
她见沈贴贴想给她递纸巾,摆了摆手,慌乱地喝一口茶,连同没流出来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谢谢,」安迪亚吸了吸鼻子,堪堪维持体面,「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没用。」
新客人到来,快餐店的门开了又合,欢快的旋律再次响起。入口处发生些许骚动。
「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们家亏了不少钱,供我上学也挺不容易的。所以不管是择校还是转专业,我都听他们的。」安迪亚淡淡地陈述,「但我也会想,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我以后还能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呢。」
「你怪他们吗?」沈贴贴问。
「我怪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参加竞赛拿奖金,或者直接进到能赚钱的研究项目组,一边工作一边供自己读书。」安迪亚摇摇头,焦虑地搓着纸巾一角,「哦对,学校对学生的工作时长是有限制的。」
她积攒好些许力气,抬头,佯装轻鬆地对沈贴贴说:「或者像你这样,学术成果多到本科毕业直接读博士,想来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安迪亚两手撑住椅子两侧,慢慢来回摇摆着上半身,轻飘飘的,流露出一种属于她这种年纪的的无力。
她是一隻被风颳着跑的风筝,身在高空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挫折与那些扎根于黑泥中的、普世的苦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连同她本人的存在都变得渺小而毫无意义起来。
那一瞬,沈贴贴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影子,眨眼间,又觉得不像。
安迪亚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她没有穆六月那么坚定,相信自己帮家里还清70亿债务后还能重新开始;她也没有宋以桥那样的才能和机会,可以依靠琐碎的活计勉强养活自己。
不管是穆六月还是宋以桥,沈贴贴都无法回溯时间,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手拉他们一把。
不能再原地踏步了。沈贴贴心说。
于是,情不自禁地,他朝安迪亚的方向抬了抬手。
林果坐在酒店的窗户边刷手机。
她划走一条短视频,APP根据定位给她推了一条信息流广告。林果眼睛登时亮了,巴巴地朝窗外张望,发现雪已经停了。
这可把林果乐坏了,她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欢天喜地地往酒店外面跑。
她对儿童套餐里附赠的玩具势在必得。
街上人烟稀少,路旁的车几天没动,整个被积雪埋没。零零落落的白色小山坡中,一辆颜色鲜艷的復古汽车显得格外招眼。
三厢车,主色选了落日橙,顶部和外后视镜是蓝绿色的。两个前照灯圆圆的,像托马斯小火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