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错默了默,最后还是老实上床,凑到闻人听行后背躺下。
张错侧着躺,一双眼盯着闻人听行消瘦的背。
从那薄薄的一层白色衣衫,能透出先生笔直的脊椎,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那蝴蝶骨生的精緻,像是下一刻会突然震翅飞走一般。
「......」
「先生......」张错轻轻地唤。
闻人听行没有回应,该是睡着了。
张错定着身子半晌没动。
窗户没关好,夜风从窗缝溜进来,点卯儿似地微微逗弄洁白的纱帘。
张错清浅地屏住呼吸,忽然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那好看的脊背上一笔一划地轻轻写字。
他写了一句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写完,张错指尖一颤,做贼似的,那食指赶紧藏进拳头里。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识字?」
闻人听行突然出声,张错一口气差点半路噎在喉咙眼儿。
又望了会儿先生纹丝不动的后背,张错低低地说:「不算。认识的、很少。」
「诗,也就、会这、一句。」张错说。
「这句怎么会的?」闻人听行又问,后背仍是不动。
「之前,伺候过、一个、小少爷,他曾经、让我给、给对门、的少爷、送信。写的,就是这句。」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人听行这回动了,他翻过身,看着张错,「那你可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因为酒,先生的脸颊有点红,因为困顿,先生的眼睛氤氲水汽。
张错一刻失神,想了想,说得非常不好意思:「夸......人吧......」
闻人听行沉默了片刻:「不是。」
「嗯?」张错下意识反问。
像山上的雪一样白,像云间的月一样皎洁。张错没有学问,但也听得懂这句的直白——这不就是夸人出尘高洁么,就像先生一样。所以......所以......他才忍不住......
闻人听行笑了:「这诗呢,其实是一首苦情诗。」
闻人听行:「它是说,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像云间的月亮一样光明。」
闻人听行:「这句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注)。其中还有一句更有名。」
「哪一句?」张错愣愣地问。他眼里只有先生的笑容。
闻人听行不轻不重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张错微微张开嘴,心头震动了许久。
他咽了口口水,猛一激灵,不自觉脱口而出:「可、可、可那少爷、给的、给的、也是、也是个......小少爷。」
「唔......」闻人听行耐不住「噗」一声乐出来,「哎,瞧给你结巴的。」
他眯缝起困顿的眼睛,指尖弹过张错鼻尖的那粒小黑痣:「我们阿错年纪还小,脸皮儿薄,又害臊了。」
「不、可、我......」张错吭哧着,被闻人听行这么一说,脸真开始烫了。
闻人听行笑笑:「少爷小姐的都无关紧要,这苍茫世间,能遇见个可心人儿,便是幸事了。」
张错脑袋挺含糊,一时半刻接不上话。闻人听行也没想让他接。
小孩儿还小,不懂事呢。
「不着急,以后你会慢慢懂的。」闻人听行说,「不过你可不能再没弄清楚就乱写。」
「我定要好好教你,省得你闹笑话,以后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还要出错。」闻人听行打了个哈欠。
「嗯......你字写得也不好看,得空我得手把手练一练你......」他说着低下声,随后闭上眼睛。
张错撑起脑袋,盯着先生侧脸看:「先生、怎么、那么厉害?不仅能、知道我、写的、写的什么......还能......感觉出、我的、我的字丑。」
闻人听行迷糊地嘟囔:「嗯......我天赋异禀......」
他呼吸拉长,这回真的睡着了。
一双淡红色的唇,缓缓吞吐酒气。
这一夜,先生身上那温热的酒气被风吹满整间屋子,熏得慌,张错也因舔的那一滴酒,有点头晕。
作者有话说:
《白头吟》是一首汉乐府民歌,属《相和歌辞》,有人认为是汉代才女卓文君所作,但存有较大争议。
第43章 闻人听行纵身跳进了泉水里!
第二天,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简单用完早饭后,老管家和闻人晓眠就已经在外头的马车边候着了。
老管家肩上背了一隻大大的粗布包裹,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二人脸上颇为凝重,皆不见来时的轻鬆,尤其闻人晓眠,眉头皱得快成一块儿硬疙瘩。
也只有闻人听行,还是那一副不着四六的晃悠模样,他携张错出门,闻人晓眠一瞧他那张「扶不上墙」的散漫脸,心头便开始拱火。
「你能不能紧张点!」闻人晓眠劈头骂道。
「啧。」闻人听行有点无奈,拍拍张错的肩膀,示意他先上车。
张错自然听话,不多言不多看,老实地先上马车。
张错上车了,闻人听行才扯过闻人晓眠:「你一大早就丧着个脸,是我欠你几两黄金了?」
「你少来,可长点良心吧!」闻人晓眠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她犹豫一会儿,谨慎地和闻人听行说道,「我觉得,今天还是不要带阿错了,不如把他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