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宁靖板着小脸,手里攥着文件袋,一本正经地听,还时不时点头。
「不过,两个孩子有些差异,体表特征差不多,但一个体内沙子少些,一个多些,有明显差距。也许是一个孩子溺在江水里,一个孩子溺在山洪里,正好就对上他们体内的泥沙差距了。」
斯文眼镜一口否决。「不可能,两个孩子体内各器官的硅藻含量几乎相同,肯定是溺亡在一处地方。而且,与发现尸体地点的水域处完全不同。」
老钱嘲讽道,「你就是做这个的,难道不知道山洪也会携带硅藻衝进江里去?」
老祁烦得不行。「你脑壳昏嘛?一个溺在江里,一个溺山洪,两个娃娃怎么可能硅藻含量一样?」
「哎呀,莫吵莫吵。」梁主任连忙制止掐架,朝校长撇了撇眼睛。
付校长终于开口,「这就是今天请乔院来的原因,两具尸体疑点重重。」他压低声音,「外面闹得这么大,法医也束手束脚的。」
乔司颔首,「那也就是说问题出在硅藻上?」
「对嘞,上次你娃娃给我们看的鑑定报告,和两个死者体内的硅藻含量相似。」
乔司眉头一挑,「两人是事先溺死?」
「不排除这个可能,可能早就溺死了,和山洪就没关係。」
付校长眼睛一亮,「没有山洪,法院很可能会把两个孩子的死亡后果归到嫌疑人头上哦。」
那样量刑就完全不同了!
老钱垮下脸,「你要这样说,这两孩子就不是被山洪冲走的,那他们体内的大量泥沙就没法解释。哎哟,你们不能因为家属闹,就偏向他们啊,司法公正呢?被你们吃了?」
乔司问道,「两名死者的硅藻鑑定报告呢?」
斯文眼镜抽出两份文件,递给鹿宁靖和乔司。
老钱冷哼一声,「小孩看得懂吗?乔院平时带孩子就算了,开会也带过来?」
鹿宁靖才翻开封面,她感受到了对方言语里的攻击性,深觉他没有礼貌,正要反驳。
乔司淡淡笑着,「20号的硅藻实验确实是宁靖做的,我并没有——」
还不等说完,老钱切了一声,鄙夷道,「有意思吗?这么小的娃娃,你难道现在就带她发顶刊去?再给她挂个国家级的项目呗。前阵子向院的孙子上大学,他才敢带上孙子的名字,你就不怕别人爆出来?」
鹿宁靖脸腾得涨红了,额头上的小青筋一跳一跳的。她没听懂他叨叨的一堆,但那不屑的语气和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母亲面前。「你不能这样说话!」
奶凶奶凶的,冷眉冷眼,颇有几分鹿城严肃开会的模样。
「哟。」老钱好笑地觑着她,到底没再说什么。
乔司惊讶地看向宁靖,心里暖暖地,不断溢出欣慰感动,语气也柔和不少。「钱主任误会了,那天家属闹到了校门口,只好留孩子自己做实验,实验不难,确实是宁靖自己顺下来的,所以才带她来开会。」
鹿宁靖仰头看母亲。似乎姆妈一点都不生气,温温柔柔的、大大气气的,让人很舒服,不像自己刚刚那样。
「宁靖,照片呢?妈妈昨天帮你洗出来的。」姆妈低下头,露出脑后的灯管,光照得她头髮很白,但很耀眼,像融化在光里。
宁靖眯着眼睛想,这么亮,自己也会融在光里。「在袋袋里。」
乔司拿出照片,摞好,一整迭给斯文眼镜。
斯文眼镜扫了一遍后,递给老钱。「我看过了,流程没问题,测距、水温、取样地点、取样深度、样本处理流程都有,符合鑑定规范。」
老祁点头。「好嘛,山洪的因素不应该考虑进这起案子,嫌疑人对两名未成年孩子的死亡应该负有直接责任。」
不少人附和。
「就算两个孩子是一起溺亡的,那体内差距这么大的泥沙含量是怎么回事?你们搞清楚了吗?」老钱气不打一处来,这帮人脑子好像都不清醒。「老祁,一把年纪了,能别这么幼稚吗?你是法官吗?还是这小娃娃是鑑定人?」
鹿宁靖大多时候只能听进说话人的最后一句,她终于明白眼前男人是对她有意见,委屈难过又有些生气,但她忍住了,没向之前那样发脾气,深呼吸了两下,高高举起胖手。
「做啥子,直接说!」
鹿宁靖模仿姆妈的模样,放缓语速,自觉温柔地说,「宁靖…我,我不是鑑定人,水样还有一份,在实验室里,标籤,福马林,保存。」
严肃的奶味,冗长的拖音,但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挣脱稚气的努力。
嘟囔一早上的话终于说出口,鹿宁靖的心哐哧哐哧地跳,她知道自己忘了好多,但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已经尽力了,满心都是此事终于结束的解脱感。
乔司轻笑,握住她的手。「水样既然还有一份,就请有资格的鑑定人重新鑑定,如果结果一样,那山洪的介入因素能大大削弱。我建议和办案民警沟通一下,诈一诈嫌疑人……」
夕阳西下,影子拉得长长的。鹿宁靖跑在前面,去踩乔司的影子,小衬衫、小西裤、小皮鞋,比上午那会活泼多了。
「宁靖,你是不是不喜欢奥特曼?」
鹿宁靖顿住脚步,回过身,看向弯腰和自己说话的姆妈,她没法下蹲,弯腰的姿势也很僵硬,但她总是这么弯着,大太阳在她头顶上挂着,火红火红的,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