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是妹妹,盘儿乖,不要吵到妹妹休息好不好。」妇人不耐烦地将儿子拨拉到一边。
现年八岁的盘儿小兄弟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依然捏着风车恋恋不舍地守在襁褓边。妇人手脚勤快又利落,三两下就给把何宁收拾干净了,爱哭鬼动弹几下,总算是满意了,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盘儿眼巴巴看了一阵,偷偷把自己的风车往何宁蜷起来的小爪子里塞,被他娘看到了,一把拍开了手:「别吵醒了妹妹。」
男孩低落地「哦」一长声,扭头看到了晏灵修,颠颠地跑了过来,举起风车道:「小哥哥,等妹妹醒了,你把风车送给她吧。」
妇人一个没注意,就见儿子去招惹了那个陌生来客,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半伸着手尴尬地顿住了。
无他,晏灵修生得实在太「冷」了。
虽然已经在深山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一个月,但他向来不肯敷衍自己,哪怕在没人的地方也会将周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只是分明没有穿戴什么贵重的衣饰,脸上也没有傲慢的神态,甚至出手阔绰,表现得十分客气,但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时,他们却莫明不敢造次,甚至连跟他待在一起都感到煎熬。
那种冷漠不是指什么目中无人的轻蔑,反而接近于脱离了生命的非人感,看久了还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恐惧,好像和他们相处的并不是有心跳有体温的活人……村里的人心思简单,祖祖辈辈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活,见的人少,在某方面反而更敏锐,不约而同地在晏灵修身上感受到一种没来由的危险气息,全都不敢跟他接近,要不是那小婴儿哭得叫人不忍心,里长也不会大着胆子请他进门来。
他们一家平素热情好客,觉得这样对客人很不礼貌,但极力克服后,却仍是战战兢兢的放不开,就算他们自己也很奇怪。
何宁喝奶换尿布时,里长和老妻干脆躲出去了,妇人紧张地一直在说话,用忙碌掩饰自己的胆怯,唯独小孩子看不出眉眼高低,冒冒失失地跑到晏灵修跟前献宝,举着风车差点戳到他眼睛里。
晏灵修却没因小孩子的「不敬」而动怒,相反,他接过纸风车端详了一阵,问道:「这是谁给你做的?」
盘儿挠头,小孩子脑袋里装不了很多东西,迷糊道:「一个好看的大哥哥。」
第99章 溺亡人
晏灵修的目光在纸风车上的山川纹停留了片刻。
乡下物资贫瘠,做玩具用不上什么好材料,但这风车看上去却颇有一番野趣,用稻草密密匝匝地缠着树枝箍成骨架,木钉也打磨得光滑圆亮,尤其是风车的轮子,呼啦啦转起来时被日光一打,隐约有光华流转,细细看来就能观察到上面的栩栩如生的山川纹,这是天枢院的标誌。
像这样印着暗纹的纸张数量不多,一向只供给内门弟子使用,晏灵修的包袱里也有一些。正在他思索会是哪个师兄或师姐途径这个偏僻的小村庄时,里长洪亮的声音从外边传来:「这不是孟道长么?您进山回来了,一路辛不辛苦啊?」
……孟云君?
不及晏灵修细想,半掩的柴门就被推开了,里长热情地把一个青年往里请。茅屋矮小简陋,门开得也不高,那个青年跨进门槛时不得不稍稍弯了下腰,再抬头时,露出一张晏灵修熟悉的面孔。
孟云君似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一年没见的小师弟,跟里长寒暄的话刚说到一半,转头看到了晏灵修,眼睛稍稍亮了一下,表情是不作假的意外:「师弟,你也在?」
晏灵修顿了一顿,中规中矩称呼道:「师兄。」
「原来您二位是兄弟啊!」里长舒了口气,看得出他对孟云君很信任也很有好感,一发现两人认识,对晏灵修稍显防备的态度立马就不同了,把孟云君的座位安排在他身侧,一迭声喊老妻和儿媳妇泡好茶来招待贵客。
孟云君的好仪态无论在哪种场合都不会掉链子,一撩衣摆坐在农家时粗糙笨重的木凳子上时,那姿态悠然又閒适,好似是在某个雅阁里品茶,整个茅草屋都被衬得蓬荜生辉。他道:「我正要南下,途径此地,在这个村庄落脚,前两天去集市上打听消息去了,想不到师弟也在。」
师兄友好地向他交待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晏灵修礼尚往来,伸手指了指小猪似的在榻上酣睡的女婴,掐头去尾地告诉他:「捡了一个孩子。」
孟云君探头看了一眼:「好小啊,要带回天枢院吗?」
晏灵修「嗯」了一声。
「也好,」孟云君忍俊不禁道,「师父他老人家近来脾气愈发古怪了,要求一次比一次苛刻,二师妹和三师弟几次给我来信抱怨,这次送个小孩子让他带,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免得整天盯着我们挑刺。」
说句实在话,晏灵修和他总共不过相处了半下午的时间,关係密切,但交情属实平常,仅仅比陌生人好些,「他乡遇故知」自然也无从谈起。孟云君用这么熟稔的口吻跟他开玩笑,仿佛两人真是亲密无间、相伴长大的师兄弟一般,他别不彆扭晏灵修不知道,反正他只感到无所适从,索性问正事道:「师兄南下做什么?」
「前不久收到三师弟传信,有个难题很棘手,他解决不来,于是请我过去看看。」
对诡事好奇是所有驱邪师的通病,晏灵修稍稍打起了精神:「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