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顺流而下一昼夜,有一名为『莲乡』的小镇,当地百姓靠水吃水,来往船隻日夜不息,从未有过不妥,可近三个月却接连出了六起命案。受害者皆是夜泊在外的渔民,前一晚离家睡在船上,以便赶在天刚亮时撒网捕鱼,可直到翌日正午都没有回返,家人找寻一番,却只有一条小舟孤零零飘在水面,舱中已然空空如也,半点水痕不沾,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
孟云君知无不言道:「莲乡水网稠密,每年都会有人不慎溺亡,当地人一开始并没有上心,谁想类似的事竟接二连三地发生,且死的都是熟识水性的青壮年男子,官府这才察觉不对,急信去天枢院求救,老师遂派在附近游历的三师弟就近处理。三师弟在水边蹲守多日,不仅没有查到邪祟出没的痕迹,且又有两个渔民死于非命,他实在无从下手,只好向师门在周边的产业发了信,想看看有没有同门路过,我辗转得知,便想去帮他一把。」
天枢院乃是天下第一大门派,要维持日常开销,要为热衷于游历的师生们提供路费,要抚养孤儿,偶尔还要接济穷困潦倒的驱邪师,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撑是不现实的。
就晏灵修所知,几乎是个稍成规模的城镇,里面都有师门的铺子作坊,这些地方除了供给钱财,还会用于信息流通,哪个弟子有了麻烦事,去找自己人招呼一声,不过两天就能传出百十里去。
孟云君一口气说完,端起妇人刚端上来的热茶润润嗓,见晏灵修低头思索,心念一动,试探地问道:「小师弟有一年多没见过三师弟了吧?」
其实是三年……晏灵修自从有实力出远门了,就如同撒了手的风筝,轻易不肯回来,哪怕回来了,也是儘量挑的不年不节的时候,师兄师姐都在外出任务,要很凑巧才能碰一面,如此一来二去,跟二师兄也有三年没见过了,晏灵修从未生出过诸如想念之类的情绪。
……但那又如何?
事关天枢院,他不知情还好,如今知道了,难道还能置之不理吗?
然而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晏灵修偏了下头,犹豫地望向榻上发出细小鼾声的襁褓,他一旦答应了,岂不是要带着孩子一起去?
迟疑只是一瞬间,晏灵修行事素来果断,随即就决定带何宁一起过去,麻烦就麻烦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
恰在这时盘儿眼巴巴问道:「孟哥哥,你们不方便的话,能不能把妹妹暂时放在我家?我的玩具都可以给妹妹玩。」
晏灵修受何期所託,不愿假手他人,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道:「不行。」
盘儿有些失落,小声嘟囔道:「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出去玩吗?我吃的不多,会很听话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娘亲狠狠扯了一下袖子打断了。
「胡说什么!道长是去忙正事,你去不是给人添麻烦吗?」妇人心砰砰乱跳,低叱了他几句,转过头讪讪道,「小孩子贪玩呢,道长别放在心上。」
晏灵修却没第一时间说好还是不好,他看得很清楚,眼前的农妇虽然嘴上在责骂儿子,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有着藏不住忐忑和期待——比起一辈子窝在穷乡僻壤苦巴巴地熬日子,能被驱邪师收入门下,就算是做个端茶倒水的童子,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妇人既想把儿子送出去,又怕招了他们厌烦,才会在把小孩骂了一通后,又不安地觑着他们的脸色……很笨拙的口不对心,在他们眼里,就跟白纸一样易懂。
无奈晏灵修并不在意这一片慈母心肠——他本就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性子,没有养孩子的爱好,光是何宁一个吃奶的娃娃就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遑论再带上一个小拖油瓶?于是他只当没看出来,事不关己地坐在一边,把问题抛给孟云君决定。
「不要紧,」孟云君对妇人安抚地笑了笑,转而问呆头呆脑的盘儿,「只是玩的话,在家里也可以,没必要非跟我出去。」
盘儿耿直道:「可外边能玩的跟家里不一样啊……我再长大一点,就要跟我爹下地了,没空出去玩,当然要趁着小时候多玩了。」
他从小生活在小村子里,去过最远的方就是过年时赶的庙会,和他家只隔了两座山头,一天就能赶个来回,因此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根本想像不出「出远门」是怎么个「远」法,天真地问道:「道长哥哥,你们要去多久啊,我家腌了鱼,后天就能开坛子了,你们一定要记得来吃啊。」
孟云君沉吟片刻:「带你出去玩,也不是不可以,但后天肯定是赶不回来的,可能要明年这时候,你才能见父母,这样也要跟我们走吗?」
盘儿愣愣地半张着嘴:「那我还是不……」
「去!去!当然去!」妇人见孟云君鬆了口,大喜,抬手就拧儿子的耳朵:「死小子,说去的是你,说不去的也是你!道长都答应了还反悔,我可没有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儿子!」
妇人急急说完,一对上孟云君不出所料的眼神,立刻想起自己之前拒绝时与方才迥然不同的说辞,登时羞愧得抬不起头,嚅嗫道:「我去给他爹说一声。」就赶紧掩面躲出去了。
可能出于感激,也可能是担心夜长梦多,里长一家当天就急匆匆收拾起行李来,恨不能把桌椅板凳也给一起打包带走,被孟云君制止了——他只让妇人拿了两身衣裳,用包袱裹了给盘儿挎在肩膀上,再为吃奶的何宁牵一隻母羊,就轻衣简装地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