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得太急,以至于盘儿人都上了路,脑子却还有些懵懵的,不明白自己为何一个时辰前还摇着纸风车在晒谷仓上疯跑,一个时辰后就被全家欢欢喜喜地「扫地出门」了。但小孩心情瞬息万变,刚开始还怏怏不乐,很快就被别的事物吸引走了,一会儿对着沿途的风景着迷,一会儿瞪着大眼睛观察被绑在晏灵修背上的何宁,忙碌非常,两隻眼睛都不够他使的。
晏灵修懒得理睬这个兴奋过头的小男孩,任由他围着呼呼大睡的何宁转圈圈,没有人管,盘儿越来越大胆,不知跑哪儿掐了朵花,踮脚鬼鬼祟祟地插在襁褓的褶皱里。走在他们旁边的孟云君偶然一偏头,就见一枝红色的凤仙花娇艷地在晏灵修耳边盛开着,对比那一张冷冷清清的脸,反差强烈,便不由自主地有些揶揄地笑。
盘儿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无声地呵呵傻乐。
一路上都在强行无视他们的晏灵修眼皮一跳,猛然站住,皱眉看向他。
盘儿当即吓住了,一动不敢动。
晏灵修严厉地盯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抬脚继续往前走。
微风拂过,不慎将立足未稳的凤仙花吹了下来,正正巧巧敲在他的额头上,不重,却把男孩砸得一懵,傻乎乎捂住了脑门。
孟云君忍俊不禁地绷了下嘴角。
他出去一趟,已经把周围摸透了,一步冤枉路没走,领着他们径直向渡口赶去,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目的地。
此处位置偏僻,地广人稀,来往河上的都是讨生活的苦命人,十天半个月也等不来一个来客,因而连渡口也修得又旧又小,只是用木板在岸边搭个架子,表面都开裂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几条乌篷小船寂寞地拴在系柱上,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着。
「客官要坐船吗?」不远处的窝棚里钻出来一个精瘦的老爷子,殷切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中打了个转,一眼就选中了看起来最能做主的孟云君,开口询问道,「几位想去哪儿?这条河上下一千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您只要说出个名字,保准带到。」
「是有点远,」孟云君问,「我们想去莲乡,船家听说过吗?」
「莲乡!」老汉高声重复一遍,原本还很急切的脸色登时一落三千丈,连连摆手道:「不去,不去!我可不去那地方,您另请高明吧。」
盘儿见他要走,急道:「可你刚才还打包票,说不管哪里都能送我们过去呢?你吹牛!你撒谎!」
老汉涨红了脸,却还是一口咬定:「不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
周二更
第100章 水鬼疑云
盘儿不明就里,还要再辩,孟云君却已从对方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船家,那莲乡可是有什么古怪的规矩,不准外地的船隻停靠吗?」
「没那事……」老汉瞥他们一眼,无奈道,「您还不知道吧,那地方闹水鬼,害死了好几个人了,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家船小,一掀就翻,是万万不敢往那地方去的!」
孟云君:「不是说死的都是本地渔民吗?来往的客船还是平安无事的。」
「哎呀呀,那都是老黄历了!」老汉纳闷道,「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但我听说那边又死一个,从上游撑船过去的,住了一晚人就没了!那人我还见过呢,年纪轻轻一小伙子,浑身都是力气,怎么就能被水鬼拖下去呢?」
孟云君挑起眉,诧异地和晏灵修对视了一眼——周边没有天枢院的产业,他们的消息确实滞后,只是没想到时间仓促到连上一个人头七都没过,就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
老汉嘟嘟囔囔道:「你们非要去,就在这边等有没有大船路过,愿意停下来载你们一程吧。」
那岂不是白白耽误时间?
老汉却不管他们将要如何望眼欲穿的,甩甩手就要回去继续睡觉,他自认为解释得颇为清楚了,因此在被孟云君拦下时感到十分不耐烦:「我都说了……」
他的抱怨在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的银锭时戛然而止。
「买你一条船,可以吗?」孟云君问。
老汉愣住了,咽了口唾沫。
一柱香后,一条乌篷船破开碧波,悠然顺着水流向下游行去。
孟云君赤脚站在船头,袍角掖在腰带上,袖子也捋到了上臂,头戴一顶磨出了毛边的斗笠,转眼就从翩翩公子摇身变成了个老道的渔人。他不紧不慢拨了两下桨,也没见怎么用力,远近山峰就飞一般朝船后遁去。
船篷上的帘子勾起,露出里面跪坐的一隻母羊,这畜牲显然很有些处变不惊的冷静,上船后一直在淡定地啃食青草,比某个咋咋呼呼的小孩要稳重多了——盘儿抱着刚睡醒的何宁坐在舱边,双双睁圆了眼睛,被两侧的风光迷的眼花缭乱,一大一小两张脸是如出一辙的新奇。
但再美的风景也不能当饭吃。盘儿看着看着,倏忽鼻端飘来一股浓香,登时把他徒步一下午的劳累都勾了起来,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湖光山色不太能吸引他了,盘儿抽抽鼻子,顺着香味扭过头去,船尾的红泥小火炉里正炖着鱼汤,下厨的人把火候控得极好,煮了没多久,盖子边缘就滋滋地冒起泡来,热腾腾的雾气缭绕而起,于是小船里里外外都瀰漫着一股河鲜特有的扑鼻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