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淮祀冷哼:「梅老头,听你吹得悦耳。几里无旱道,可见出行之不利,以船为家,可见民生之艰难,其民皆通水性,那里的水贼定然狡滑。」
梅县令也不生气:「诶,天有日夜、月有盈亏、 叶有正反,这事也有好坏嘛,哪有两头都占好的?」
楼淮祀没听他扯,笑道:「昼夜、盈归、正反、好坏,为世间之平衡之道,梅老头你嘴里说的,好处没占多少,坏处倒占了□□,风景奇丽有个屁用,眼饱肚不饱,活都活不了,余的都是空话。」
梅县令点点头:「小贵人这话倒是有理啊。」他瞄一眼不远处的姬冶,问道,「小贵人,那位贵公子是?」
楼淮祀随口应道:「我家姊夫。」
梅县令睨他:「小贵人这是糊弄了不是,老朽问的何尝是他与小郎君的关係啊?我观之气度,出身定是不凡啊,嘶……这眉宇间好似还点……之气隐隐缠绕。」
楼淮祀击掌:「梅老头的眼光果然毒啊。」他以手遮掩,低声道,「告与你知,他是悯王的私生子,也算得龙子龙孙。」
梅县令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也低声道:「这等皇家私密,小贵人告与我可是妥当?」
「无妨无妨。」楼淮祀笑道,「你误了大朝会,眼见乌纱不保,说不得要去牢里长住,能糟到哪去?」
「倒也是。」梅县令嘆口气。
「我听闻去云栖当官,大都是贬斥的或无根基的,梅老头你这官话说得好,对京中人事又熟悉,原藉京中的?原先在哪处当官啊?」楼淮祀侧头想了想,「梅……梅?啊,我记起了,京中曾出过一个年半百的老状元,不知……」
「刚过不惑,哪里就到半百了?」梅县令笑驳,「这都是尘年旧事了,依小贵人的年纪应当不知。」
楼淮祀笑:「我就好听这些奇闻趣事,状元游游街从来风头无两,京中贵女胆大,最喜在放榜日聚到酒楼街集往新状元头上扔瓜果、扔帕子、扔饰物,有有幸,还能成就一对风流佳话,至于梅状元你……倒亦有『佳话』,说吏部侍郎家有个胖闺女,腰如盘桶面如盘,性子还不好,仗着家世,一心想觅个才高八斗、面若潘安的佳婿,这左挑右拣的,愣是嫁不出去。后来不知是听了什么话本,就想来个榜下捉婿,放榜日早早就去酒楼,占了个好位子,一心等出状元公来扔个信物下去得个好丈夫,等了半日总算见得状元郎,这一个,侍郎千金气得拿脚直跺楼板,跺得酒楼欲塌,高头大马上骑着哪有什么如意郎,只有一个糟老头。侍郎千金绮梦稀碎,气不过,抄起案上脆瓜兜头就往状元郎扔了过去,这一扔,扔个正着,状元郎头上瓜烂肉溅,一头汁水果肉。哈哈哈……梅老头,真有此事? 」
梅县令老脸一红,看着捧腹大笑的楼淮祀,慢吞吞道:「是有此事,拙荆做事有些随性……但对老朽不离不弃,当得贤妻。」
楼淮祀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你你……娶了侍郎千金?」.
梅县令乐道:「糟老头与肥悍女,虽成佳缘,旁人听着却不是佳话。」
「你岳丈官任吏部侍郎,女婿去了云栖这等不毛之地做县令。」
梅县令道:「岳丈为官清正,无徇私之心,老朽原先在羡州任官,犯了些些微的小错,任满去的云栖。」
楼淮祀兴致大缺:「这么说来,你是遇上动道的才误了大朝会?今上明君,定不会因此降罪于你,你你大可不必一路扛着枷锁。」
「误了就是误了,枷锁还是要扛一扛的。」梅县令笑。
楼淮祀看他,道:「你这个老头说你正,却又有歪,歪里又透着着奸,倒是有趣人。要是不弃,稍晚我们一道进城,我让小厮抬了你去,你这瘦驴扛你一路,蹄子都要磨破了。」
梅县令喜道:「那就多谢小贵人了。」又对两个差役,「如何,那香烧得可值?我卜得卦准不准?」
两个差役连连点头:「明府大才,明府说得是,但听明府吩咐。」
楼淮祀看个高点的差役怀里似揣着什么,现出方方正正的一点形来,故意伸出手试探。那差役神色剧变,往后一退,手按着腰间朴刀,就要拔刀出鞘。
「莫慌莫慌。」梅县令慌忙起身,诉那差役道:「你看你,粗莽、急躁,你不只生得手脚,口内还生着舌头,凡事要先动口,后动手,你这一言不出就拔刀的脾性几时能改改,还跟小贵人动手?跪下跪下。」
那差役有些不服气,却极听梅县令的话,一矮身就跪倒在了尘埃里。楼淮祀结结实实受了他一跪,边猜度着他怀中藏着何物,边牢牢盯着他的双目。
梅县令帮着求情道:「小贵人,我这个差人胆小,从落地就没见过如小贵人这般的尊贵人,举止不当,你是要抽他还是要打他?」
楼淮祀哼了一声,还是作罢:「既如此,我倒不好跟他这个莽夫计较。」
梅县令笑着抚须:「小贵人雅量。」
他们说话间,那头瘦驴溜踢踏着蹄子跑到路中间,矮个差役见了告声罪,小跑着去道中间牵驴。瘦驴却犯了倔,犟着驴脖子不肯走,还哦荷哦荷似在骂人。
差役有些急起来,生怕瘦驴挡道,下了点狠劲,惹得瘦驴生气,越发不肯走了。零星几个过路客纷纷掩嘴偷笑,连着楼淮祀等人都在笑。
热闹之际,城门方向疾好来几骑,看衣着皆是贵家子弟,打头的人金冠锦衣,随骑的小厮抱着一隻凶相毕露的猞猁,一看便是出城游猎的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