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一段记述,真是令人欢喜讚嘆,这种精神与情操实在不是平常人能够,但这种精神是值得学习的。
生活在现代的人,人际关係之复杂已到了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人与人之间的攀缘、纠缠,相互依赖也已到了顶点。复杂的人际关係,难免使我们对别人生出一些评判、怨气、不满等等,我们容易去要求别人如何如何,却很少想到自己应该怎样怎样,不要说罚自己不吃饭,最好是别人都不吃饭,整碗由我来吃,恨不得天下人得的都是蝇头,只有我得的是大利。
除此之外,现代人的议论太多,争端与智慧成反比,终日讲一百句话,九十九句都是废话。最近有两位居住在美国的大学教授,听说还是数十年好友,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互相在报纸上贴"大字报",搞得双方身败名裂,在我们眼中看来,都是连篇废话,无益世道人心。
可见,律已极难,受谤而无辩更难,现代人律人不律已,因此活得满心怨气;每谤必争,所以活得非常纷乱。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要亲君子,只有律已;要远小人,只有无辩。
这个道理佛陀早就说过了,佛陀将涅槃的时候,弟子阿难问了最后四个问题,其中一个是:"师父死后,应以何为师?"
"以戒为师。"佛陀说。
另一个问题是:"应以何为法?"
"默摈。"佛陀说。
"以戒为师"是要自己来戒,不是要别人来戒。"默摈"就是"默默的摈弃",自己应离群沉默的修净行,对一切的外缘与争端,摈弃它!
一个人能"律已"才能反观自照,一个人能"无辩"才能放下自在,这是生活在现代社会多么必要的智慧!
水月河歌
带孩子坐小火车到淡水,去河口看夕阳。
这是我青年时代喜欢短程旅行的一条路,那时候总是一个人跳上小火车到淡水去,最好是下午时分,小火车通常是空荡荡的,给我一种愉悦的平安心情。
那时候到淡水的公车颠踬得厉害,而且要经过许多风沙的洗礼,坐火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火车铁道的两岸,偶然可以见到水牛与白鹭鸶,放眼望去全是翠绿的稻田,时常令我想起南方的家乡,从台北到淡水就好像穿过一个美丽的传说。
到了淡水,从车站出来,我常跑到小镇的两家古董店里,那古董店被极厚的灰尘蒙住,仿佛从未清洗过,古董也椎积得乱七八糟,一般人走过也不会发现的,可是我常在里面盘桓半天,常常会找到一些令人惊喜的东西。
如果时间还早,顺便看附近几家卖竹器的小店,他们有精美的虾笼、草鞋、竹篮、价钱便宜。然后,从竹器店旁边永远泥泞的小巷穿进去就是淡水龙山寺了,那里有最安静的午后的阳光,独眼老妇泡来一壶很粗苦的老人茶,喝到完全没有味道时,正好读完一本诗集。
茶喝完后,以一种极为休閒的心情蹁过古老的石板路,没着依旧鲜明的老墙垣,先到鱼市去看鱼贩子叫卖鲜鱼,体会一下生活的艰辛,这时候看夕阳的时间大概就到了。
河口的地方通常泊着一些刻写着岁月风霜的小木舟,岸上有一些人立着犯钓鱼,注视着海面,钓鱼的人从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到七、八岁的孩子都有,有的是阿公带着孩子。看他们站的姿势,大概可以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外地来的人有点局促,淡水本地人则自在得近乎无为。
运气好的话,正好可以赶上从淡水开到八里的小渡轮,买了票,三三两两上船,在船上看巨大清澄的夕阳从遥远哲学系 央落下,注意看,那海面是有间层的,靠近我们的地方是深蓝色,然后是浅蓝色、绿色,靠近夕阳的那一条线则是黄金色的。夕阳也有间层,靠海面的一端是深红色,中间桔色,上面是金色,夕阳外面是放着万道霞光的天空。
我一直认为淡煤夕照是台湾最美的夕照,那是因为海交接处非常辽阔干净,左面又有翠绿的观音山作屏障,而这里的夕阳也显得格外巨大,巨大到犹如就在身边。
看完夕阳,海面开始起夜风了,巷进而有一爱着名的鱼丸汤则由鲜嫩的鱼酱做成。热气蒸腾,人潮汹涌,喝完汤后,会觉得是人生至美的享受了。
这时不要去吃海鲜,因为如果吃了海鲜就"过度"了,过度则失去美感,应该在夜色升起之际赶搭小火车离开淡水,在离开的时候计划下一次的造访,于是,就在火车上,已经期待着下一次的淡江与夕照了。我的青春时代有非常多的假日时光就是这样度过的,许多我喜欢的诗集也都在淡水龙山寺里读过一次。后来我结婚了,和妻子常去;有了孩子,在假日时候就带孩子去。我曾经无数次在黄昏时刻,突然造访淡水的夕阳。
雨天没有夕阳的时候也是好的,只是秩序要倒过来 ,先到河口去,看汹涌的蓝黑色的海水拍打海岸,看在云雾中缥缈的观音山,然后在寒气里走过泥泞的市场,却龙山寺去喝茶,像那样粗糙的茶叶我平常是不喝的,可是听着落在天井里的雨声,却能品到那茶的滋味无比。
我的孩子没有像我那么幸运,我第一次带他坐小汽车到淡水的时候 ,龙山寺的茶摊早就被寺庙赶走了,内部已全部改装粉刷,好像一个臃肿的中年胖妇,努力涂满脂粉,却反而显露出庸俗的面貌,龙山寺的岁月随着美感,同时失落在充满腥味的市场里。
古董店的好古董全部被卖光了,看一下午也看不到一个惊喜。
竹器店里的东西再也不如以前精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