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出自那个没有性别的人之口:“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她是一个幻觉,你上当了!”
方程犹犹豫豫停下来。
太阳静静照着那女子的腰身,她还在悠閒地朝前走,她的影子在路旁的糙地上粼粼地浮动。
方程回头说:“幻觉有影子吗?别骗我了!”他的声音是白色的,像雪片,高高地飞向木房子。
那黑色的声音很快又低低地窜来:“影子也有影子,影子的影子就是那个行走的女子!”
方程不再理睬,继续奔跑。小路也跑起来,两边的树也跑起来,太阳也跑起来。
大地很软,像棉花,方程感到双腿无比疲惫。渐渐地,他没有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他躺在花糙间,很伤感。他想,看来自己是不可能与心爱的女子同行了……
抬头看那女子,她跳到路边,弯腰采花,再不肯回头看他了。一些好看的蝴蝶围着她,忽高忽低地飞。方程在心中祈祷:神灵啊,如果我变成一隻飞虫,她就不会提防我了。请你帮帮我吧!我只求一天的寿命!
这个念头一产生,他的身子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很快,方程便抛舍了父精母血造就的凡身肉体,化成了一枚小小的飞行物。
他流浪的行囊里还有一些财物,他无力再背起来,就全部丢弃了。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翼,闪着雪青的光,他很满意。他双腿一弹,飞了起来。
没有性别的声音又像乌云一样追上来:“即使这样,你也只能拥有她一个指甲——看看,你现在的形体不过和豆粒一般大。你何必那么傻?”
他绕过那黑色的声音,一心一意朝前飞。
他终于飞到了那女子的额前。她停下来,用湖水一般的眸子看着他。
他激动地说:“女孩,我原本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为了你,我变成了一隻飞虫。请你接纳我,好吗?……”
她静静地伸出纤细的手。
黑色的声音不断飞上高空,越来越厚。太阳一点点消失了。
她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是红色的,像飘飞的花瓣:“我真的是一个影子。现在太阳被遮挡了,我就要消失了……”
“太阳终究要出来的啊!”
她嘆了口气,说:“那时候,你还活着吗?”
他只有一天的寿命!
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落在了地上,圆圆的,闪着最后一缕太阳光。
他抖了一下,轻声说:“有这一刻我已经很幸福了。”
乌云在天上窜动、翻滚、叫嚣、纠结,终于遮住了全部的阳光。那影子的影子含着泪一点点消隐……
她模模糊糊地对他说:“再见吧……”
他大声说:“你握紧我!我爱你!”
在她握紧他的一剎那,他跌落在地上。
那女子消失了,最后,她仅仅是握了他一下。
他投进了那滴泪珠里,为情溺泪而死。当时天也静悄悄,地也静悄悄。
几万年之后,有人走过,在路上拾起一粒珍贵的小东西——外壳是晶莹剔透的她,核心是张翅欲飞的他……
最绵软的泪滴竟然变成了最坚硬的琥珀。
天上没有乌云了,飘舞着洁白的雪片和殷红的花瓣。那是他和他心爱的女子漫天说着情话。
……醒来后,方程久久回不过神。
他转个身,倒吸一口凉气:梦中的女子就站在他的眼前,穿着鲜艷的红衣裳,毫髮可鑑,一清二楚。梦中的女子在梦外问道:“你醒了?”
他一下坐起来,发现那是墙上的一幅画。问话的不是画中人,而是焦蕊,她旅游回来了,此时,方程睡在她的房间里,她正在厨房为方程做午餐。
方程彻底清醒了,他问:“这画是什么时候买的?”
焦蕊说:“今天早上。我出去买菜,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卖画,就买了下来。北面的这面墙太空了,我把它贴了上去。”
北面……而且,画上的女子竟然跟梦中的女子一模一样!方程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了。
也许是这样的吧:在半梦半醒中,这幅画映入了他的眼帘,于是,他就梦见了她……
十一、酒窝
自从花梅子远离了喧嚣而拥挤的城市,来到乡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有泥土芬芳的地方。
坐在田野边,她的心变得十分宁静。她可以静静地梳理被红尘扰乱的心绪,安详地和自己的生命独处一会儿。
她聆听自己的头髮和指甲生长的声音,聆听生命成长的声音。她聆听花糙生长的声音,聆听神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