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附近有池塘,很危险。没关係,我反正没事干。”
她说:“那谢谢你了。”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朝前走。她刚刚碰到他的手时,感觉那不像一隻手,而是像……那不像手的手似乎有所察觉,迅速分出了五指,有了热度。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她有点警觉地问。
“不,我是丰镇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个画家,来这里写生。你是哪里人?”
“我也是丰镇人。真巧,我也喜欢画画。我最喜欢高更的作品。”
“我也喜欢他。他早年当过海员和股piao经纪人,后来和一个丹麦女子结婚了,他死于一九零三年——前面就是村子了,你住在哪一家?”
“村头第一家,门口有一棵樱桃树。”
“噢,我看见了。”
“那是我姑姑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东西的?”
“三个月前。”
——那段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方程突然就变心了。花梅子一次次找他,他一次次躲她,后来干脆不回公寓了。她又一次次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机也关了……
正应了周德东那句话:男人的感情是水,你越想攥紧它,它滴漏得越快。
她只能每天晚上守在收音机前,听他讲故事,一边听一边哭。
她哭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就没有任何光亮了。家人急坏了,带着她去了北京,还是没治好。最后她在杂誌社辞了职,一个人来到了乡下……
那个黑暗中的人听她讲完,嘆了一口气,问:“后来呢?”
“无非是一笔感情债,他借了,我还了,我们的故事讲完了。”说到这里,花梅子擦了擦泪,暗暗恨自己没出息,对一个陌生人哭什么呀?
“你多大?我该叫你哥哥还是什么?”
“我比你大六岁。”
“你知道我多大吗?”
“你二十二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花梅子有点惊讶,方程也比她大六岁。
那个人停下来,鬆开了她的手,说:“前面就到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谢谢……”
说完,花梅子摸索着走进村子去。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背后看着她。
此后,花梅子经常去那片糙地,经常遇见那个画家。春天刚刚绿起来。
听他的声音,花梅子总感觉他是一个老年人,但是她不敢说。
每次他送花梅子回家,都会在离村子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自己走回去……花梅子曾想让姑姑看一看这个黑暗中的人,证实一下他的年龄和长相,但是他从不进村。
一次,花梅子对他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要是能看到你就好了。”
那个人静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定能的。”
花梅子认为这是一句安慰的话,苦笑了一下,并没在意。没想到,他接着说:“这个村子四周有一种糙,叫哭糙。它之所以叫哭糙,是因为它自己能生出露水……”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有一个偏方:每天早上五点半,太阳刚刚露头,用哭糙的泪擦盲人的眼睛,擦七七四十九天,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復明。千万不能间断,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花梅子觉得这个偏方已经与医术无关,而透着巫术的味道。
“你想不想试试?”那个人在黑暗中问她。
“想。”花梅子说。
“我帮你采哭糙,擦眼睛。”
花梅子的心涌上一股暖流。她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她的光明使者。
从此,花梅子天天早上五点半来到糙地上,接受那个人的治疗。
她一天天变得快乐起来,好像光明真的一天天向她走近了——儘管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终于快到七七四十九天了。
这天早上,他为她擦完眼睛后,突然问:“你想不想到更远的地方去玩?”
她不假思索地说:“想。”
“走,我领你去。”
他就拉着她,朝更远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他突然一反常态,没说一句话,拉着她一直朝前走。花梅子感到他的手又不像手了。
渐渐的,花梅子听不见村里孩子们的叫喊声了,四周很寂静,风更大起来。她有点害怕了:“我们去哪里呀?”
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把她抓得更紧了。
走着走着,花梅子突然失重,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疼得她差点昏过去。那好像是个陷阱,又阴又冷。他是跟她一起掉下来的。
“这是哪儿?”她惊惶地问。
“是坟墓。”
花梅子打了个冷战,颤颤地问:“你是谁?”
他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也是一个瞎子。”
七、桃之夭夭
焦蕊出去旅游了,她喜欢独来独往。
花梅子不知去哪里了,不再纠缠方程。晚上,方程打算去酒吧转转,运气好的话,就钓回一个女孩来。
走在街上,他想,要是迎面出现一个孤单的女孩多好,最好像焦蕊一样,也长着两个酒窝……
哎,他正想着,迎面果然走过来一个女孩,而且长着酒窝!
方程激动不已,又想,如果她朝自己笑一下多好……
走近之后,那女孩果然朝他笑了一下,含情脉脉的。
方程是一个矜持的男人,他不想主动勾引哪个女孩。他想,如果她主动走过来说,我们一起喝酒去吧?那多好!
哎,那女孩果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喝酒去吧!”(瞧,和我们的方程先生预想的只多了一句!)
方程有一点点慌乱,不过他马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