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靠修士的灵力,能维持三年已是不易。白炼故去已有八年之久,这阵法依旧不容小觑。
他心里又酸又涩,不禁将灵识稍稍靠近些许,像之前教过谢还的那次,用灵识结出了一枝白梅,试探着送下去。
那阵法果然再度亮起,光芒更刺眼。倘若换了寻常宗门弟子,单是这一点威压,便能让他们识海大乱,陷入昏迷。但这点小威吓难不倒宋迎,他抿唇将那白梅送得更近了一些。
单薄的花儿徐徐飘落,落到阵法上时,那蓝光竟渐渐暗了下来。
须臾,识海里一片大亮,宋迎被这光芒刺激得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恍然发现周遭景象都变了样。
草木皆是枯死的,黑沉沉的一片,不见一点绿意,鸟兽尸体遍地,一层稀薄黑烟盘旋在整个蓬州岛上空。
而黑烟的来处,正是通天灵井。
宋迎转头,方应觉几人仍在旁边,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突遭此变,俱是一脸茫然。
韩雪臣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连宋迎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使用追溯术,而且其他人也看到了,所以这并不是执念境。
就在众人讶异之际,徐凤林忽然惊呼一声:「师兄,你身后!」
宋迎未及转身,人已被一双大手拉了过去,定睛一看,他身后淡淡的烟雾里,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影。
「白炼!」宋迎脱口而出,欲上前扶他,却被谢还紧紧拦住。
他道:「假的。」
宋迎早已怔住。
那人影捂着心口,大口喘息,走近了,是一张隔世的脸。
白炼长发散乱,眉目依旧,明明十分痛苦,嘴角却微微扬起,他周身笼罩着既微弱的护体灵罩,走了几步,手指蓦然抓紧了衣襟,咳出一口血来。
身体微微痉挛过后,苍白的指节颤抖着将那枝别在衣襟处的白梅拿了下来,看着它时,那双潇洒澄明的眼睛满是笑意,「怎么办,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对花枝说话,又像是透过那淡白的花朵,在对某个人说。
不知道他遭受了什么,整个身体都痛苦地颤抖,可神色分外柔和。他轻轻将那枝白梅送至唇边,低声道:「十一年三个月……二十天。今后我不在,你可怎么办。」
说完,又是一阵痉挛。
他颤巍巍地取出一个木盒,将那白梅并着另一样碧绿的事物放入其中,一手死死抓着衣襟,强忍着单手结印。
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了接下来的话:「通天灵井灵气已绝,镇压其下的浊气,生灵遇之则死……浊气已蔓延海上,再不封印,到了大陆,必是生灵涂炭,我……」
他眉间狠狠拧了起来:「我亦遭其侵蚀,无力回天,在此留下一方小天地,倘若你来了,务必告知仙门,万不可破开封印。」
「我以身殉井,这封印能留百年之久,百年之后,时常加固,便安然无虞,现将这封印法门演示一遍,以你的天资,必然能学会。」
他说着开始结阵,这小天地中众人却是看得心惊胆战,当初听说灵井被封,不是没想过白炼有难言之隐,只是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个原因。
这里生灵尽灭,浊气缭绕,无可怀疑。
白炼还在结阵,宋迎屏住呼吸,眼也不敢眨,生怕漏掉他任何一个动作。
这小天地是留给邓素的。
可当初邓素听说他的死讯后大病了一场,后来孟听曾问过他要不要去蓬州岛看看,他缠绵病榻久了,那段时间又有不少仙门因为灵井一事跑到易宗讨要说法,邓素身心俱疲,只是闭着眼,微微摇头。
大抵是不想触情伤情。
于是就这么生生错过了。
阵法演练完,白炼鬆了口气:「今后可要麻烦你了。我得去找宋兄作伴了,你肩负封印大计,可得好好活着……」
他看着那枝白梅,一笑:「活一百年、两百年……别学宋迎那傢伙。」
话落,一阵浩荡魔息飓风般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几乎席捲了整个灵井。
韩雪臣惊道:「他这是、兵解?」
修士兵解,即将此身所有修为散尽,换取最后一刻的爆发,兵解的威力远胜这个人的极限,往往能带来三倍的爆发力,不是不共戴天或者必死无疑,没有人会选择这样一个决绝的方式。
因为一旦兵解,连魂魄都会碎掉,无法踏入轮迴,从此只有今生,再无来世。
蓝色的魔气迅速形成漩涡,白炼站在漩涡中央,双手结印,一袭白衣纵身跃下。
长发在风里飞扬,他轻轻闭上眼,笑了:「后会有期。」
可魂魄都涤盪尽了,又何来后会有期。
白色身影没入黑雾之中,未几,一轮阵法在灵井深处旋转着亮起,笼罩上空的浊气被尽数吸走,刺目的光芒漫过之后,小天地破碎,灵井台上一片静默。
「原来大魔头不是大魔头,」徐凤林最先出声,抹着眼道,「他救了整个仙门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此行本想以灵梭解开封印,现在看来,灵梭里根本没有解封法门,而且也万万不能解开这封印。
「孟小友,你在做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李休道问。
「我在结阵。」
宋迎一眼便认出,他结的是白炼在小天地里的封印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