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黑字,红印庄严,标志着一次意义非凡的远征,正式获得了国家层面的背书。
“批文你们收好,相关手续,办公厅会协调办理。人员集训,资料准备,行前思想教育,老汪你牵头抓紧落实。”
吴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目光转向程学民,语气转为叮嘱,“学民,你是领队,责任重大!”
“此行不仅是电影艺术的交流,更是一次重要的外事活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形象。
电影要争取好成绩,但安全和纪律更是红线,不能有丝毫马虎,明白吗?”
“明白,吴老!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确保任务圆满完成,队伍平安归来。”程学民合上文件夹,挺直腰板,郑重承诺。
吴老点点头,神色稍霁,目光落向程学民进门时放在沙发边的公文包:“你刚才说,还有东西要送我审阅?就是那篇稿子?”
“是的,吴老!”程学民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双手呈上,说道:
“遵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写了一篇关于反映改开探索,弘扬先行者精神的文章,题目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请吴老审阅把关!”
“《春江水暖鸭先知》……”吴老轻声重复了一遍题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伸手接过了信封。
他似乎没料到程学民的动作这么快!
上次谈话布置任务,好像才是不久前的事情,而且当时并未设定具体期限。
这小子,不仅在上海搞出了惊天动地的谈判,居然还在这短短时间内,把这篇政治性,思想性要求极高的文章给写出来了?
“你……这么快就写好了?”吴老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感觉里面稿纸颇厚。
“回吴老,其实这个题材和案例在我心里酝酿了一段时间,有了基本的构思。
这次从上海回来,感触更深,正好赶上周末有点空闲,就一鼓作气写了出来。也算是……对当前改开形势下一些现象的思考。”
程学民解释道,态度恭谨。
吴老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直接撕开了信封封口,抽出那迭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稿纸。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是快速而带着审视意味的扫描,仿佛在评估文章的切入点和基本框架。
但仅仅看了开头几段,他那平直的眉毛就微微扬了一下,翻阅稿纸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捏着稿纸的边缘,一行一行,看得极为专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吴老偶尔翻动稿纸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阳光在室内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程学民和老厂长对视一眼,都识趣地保持着安静,坐回沙发,耐心等待。
老厂长甚至对程学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吴老也被吸引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杨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声道:“吴老,十点半,办公厅有个关于下半年文艺调拨经费的协调会,您看……”
吴老头也没抬,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知道了,但没有任何要动身的意思。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稿纸上,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读到某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杨秘书愣了愣,看了一眼沉浸在文稿中的吴老,又看了看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程学民和汪洋,立刻明白了状况。
他不再多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吴老继续阅读。
他看得很慢,有时甚至会翻回前一页,重新品味某句话。
当他看到关于参桂养荣酒厂长老梁在决定投放电视广告前,那段彻夜不眠,内心激烈斗争的描写时。
他的手指在“三万块!几乎是厂里当时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失败了怎么办?工人发不出工资怎么办?”这几行字下面停顿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接着,他看到广告播出后,咨询电话被打爆,仓库积压产品被一扫而空的戏剧性转变,看到程学民由此引申出的关于“从皇帝女儿不愁嫁到酒香也怕巷子深。”
“从被动等待分配到主动寻找市场”的观念嬗变论述,吴老他的眼中亮起了一道锐利而欣赏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其中一段关于先行者价值的论述旁,轻轻画下了一道波浪线。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一点。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杨秘书又进来了,这次脸上带着更明显的为难:
“吴老,办公厅那边又来电话催了,几位副主任都已经到了,您看这会……”
吴老终于抬起了头,但目光还有些涣散,似乎仍未完全从文章的情境中脱离出来。
他看了一眼杨秘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还剩一小半的稿纸,眉头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和被打断的不悦。
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生硬:“告诉他们,会议推迟!或者让老李先去主持!我这里有重要事情!”
“这……”杨秘书面露难色,但看到吴老不容置疑的神情,也不敢多言,只得应了一声,再次退了出去。
吴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冰凉的茶水压下心头的激荡,然后重新埋首稿纸之中。
最后一部分,程学民将参桂养荣酒的个案,升华到对整个改开初期时代氛围的描绘,和对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一主题的深化阐述,文笔愈发雄健,思想愈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