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珰传 作者:作者:窥谷忘反
窥谷忘反(26)
负水架好小鼓,抄起鼓槌,静默着看着他,没有出声。
李珰懒懒开口:你会什么曲子,好听些的,除了我教你的《入阵曲》。
负水回答得很快:《渔阳调》,我最为拿手。
李珰忽然起了兴致,面露好奇:渔阳?你怎会蜀地的小调。
负水笑得勉强,还是规矩地给了回答:我阿娘是蜀地人,小时候她教过我。
李珰凝视了半晌,想说些什么,都被头疼搅扰了心思,渐渐烦躁。
鼓声一点点起势,没有铜鼓般大气磅礴,负水有意放缓了力度。《渔阳调》本身是蜀地女子浣衣时唱的小调,负水用鼓声改编后奏不出女子的温婉缱绻,思念情思,但仍比其他惯常的鼓声轻柔婉转,尚算动听。节律不快,鼓声轻缓,有益排遣烦思。
李珰少有在军营中发病的时候,军营战场中的乱音只会让他心神骀荡,以至于杀红了眼是常有的事。
这次头疼来得莫名,去得也快。
鼓声中,李珰将顾灵山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与她听。
负水依旧专心演奏,情绪没什么变化。
顾灵山之死,她虽心感快慰,心底更多的,却是对那样一个高冷清贵如山中之月的人骤然消逝的惋惜。想必淮安城中,对其生前身后之事议论者颇多。
李珰自然看出了她面上的不忍之色,一下子笑得开怀:天下倒少有像你这般恩怨分明、光明磊落的人了。
负水觉得这话真是抬举她了。一曲奏毕,她起身行礼:将军,若无他事,属下先退下了。
李珰随意挥挥手,已经闭上眼小憩:去吧!
负水扛起鼓出门,帐外天色已经变为幽蓝的暗色,她迎着晚风,脚步间身上战甲吭哧作响。马尾如今被规整地盘在头上,用方巾缠住。若非生得一双柳眉,瞧不出那人半点女儿模样。
夜间巡逻的卫队打起火把。
淮水边多污泥,尤其是下雨之后。扎营的软地上都被铺了细碎的砂石,负水小心辨认着,避免踩空,明**她还得跟着李珰出征。她晓得,对她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顾灵山之死,不知有无李珰或太子手笔。
她觉得,自己对顾灵山的恨远不至于说出一句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只求因果报应,有始有终。然世事环环相扣,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等一个尘埃落定实在太难。
她最多便是趁他落魄之时,站在廊上,让他瞧瞧自己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得意模样。
哪想到,会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最后一面。
无人敢写帝皇书(172)
淮水北岸并不都是住在帐篷里的穷苦人。
朝廷划定千里之地以供流民在北岸生息,虽无户籍,仍可分得方寸之地,定居开业。自然,要承担赋税。
越往北,开阔地带的土地被划为块块方整的水田,茅屋绵延一片,坐落在山脚下,可听见鸡鸣狗叫之声。
李珰领着人马经过乡间的土路,原本在地里耕作的农民站直身子,神色幽幽地盯着他们,姿态戒备,无声同官兵展开脆弱的对峙。
此次选拔的悍勇,年龄规定在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若征召不齐,再放宽年龄限制。朝廷不可能突然将这里的劳动力全部抽走。
因此,很多想走的人走不了,不想走的人必须留下。但流民户籍已失,稽核官员只能凭借外貌粗略分辨,往往两人留一人,流民群再次产生**动。更有甚者,煽动人群对抗军官,目的不纯。
北下逃来的流民中不全是晋国人,混有魏戎百姓也是常事。沿路守卫虽极力核查,严格放行,流民之众,有些又绕开官路逃命,实在难以校验清楚。
淮安对流民南渡的顾虑,这可算理由之一。
如今朝廷态度松动,此时再起**乱,甚至发生违抗旨意的暴动,朝廷则会重新考虑南渡西迁的计划。稍稍拖延,变数甚多。
李珰命令手下将士以安抚流民为策,对于屡劝不听、屡教不改者可先行扣押。若出现不可避免的武力对抗,可杀鸡儆猴,不可对无辜百姓轻作斩杀。
昨**他提着青铜钺回营,玄甲上有些血腥气,应当是去杀鸡儆猴了。
崔负水作为随行的传令官,跟在李珰马侧,小跑着不至落后李珰身位太多,随时准备接受他的命令。
队伍在一处村野集市的热闹地停下。
卫兵整齐划一地落下长戟,金属杵撞击地面,形成威武的回响。
自然,人群分开一条小道,男女老少倏然转身,或麻木、或惊恐、或仓皇无措地望向他们。同刚才田野间劳作的农夫一样,无声凝固成话本中的群像。
小道中一人小跑着跪在李珰马下:将军,人已经全部扣押,等待将军示下。
负水这才留意乡民聚集此处的缘由,人群将刑台层层围住,那刑台简陋,其实只是用石块和木头撑起一定高度,再用木板铺成地面,以显示出台上之人的罪孽深重。几个男人被反手扣押,五花大绑着跪倒在木板上,身上穿着粗陋的麻衣,或是套着破烂的草鞋,或是光着脚,统统静默着、绝望地等待马上之人宣告结局。
李珰冷眼如高高在上的尊神,平视着人群外的广阔天地,沉声下令:传我令,蛊惑民心、煽动民情、违逆圣意、对抗禁军者,斩立决。
是!士兵利落起身,抽出腰间利剑高高举起,如同扬起一面鲜红的血旗,传军令!斩立决!
人群终于有些反应,脚步凌乱地退到两翼,随行的将士很快列队穿过人群,来到刑台之上。
李珰抬起青铜钺,遥遥指向角落里一位蓬头垢面的汉子,精瘦,出神地看向地面。
最后一人,由你行刑!沉静如水的幽深目光落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