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稍显不安的崔负水身上,她手掌牢牢握住长戟,缓缓摩擦,似在抹去掌心的汗。
尽管三令五申,被严厉警告过,这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地抬头迎向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将军,四目相接,李珰的目光越来越厉,终是她先败下阵来。
负水艰难地吐出回答:是,属下听令。
走过去的姿势还算正常,没有脚步轻浮或是扭扭捏捏,直到走到刑台之上,虽然这刑台简陋得她一脚就能踩碎,但是站上去的那一瞬间,如同某个神圣威严的宝座,宝座上的人接受着四方视线的专注目光,还得从容不迫,拿出威仪。
负水学着那些士兵,潇洒镇静地抽出长剑,架在那人脖颈处。她不敢看向台下围观的百姓,更不用说几步开外那道审视威胁的目光,只好呆呆地看着剑身反光之处,平复着呼吸。
士兵挥下利剑,声音冷酷像是一道先期落下的无形利刃,已将这些刑徒狠狠凌迟:行刑!
来不及反应,人群爆发出惊恐颤栗的呜叫声之时,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手背上,粘稠发热,带动整个手臂颤抖着,长剑便偏离位置,在脚边跪伏之人的颈边划下一条红色细线。
她没有动手。是旁边刑徒的血,在长剑刺穿脖颈的一瞬间喷薄而出,殃及了她。
角落处的格格不入吸引全场注意。
崔负水意识到自己违抗军令的第一反应竟是抬眸看向马上之人。
李珰只是端坐马上,无声望着她,看她如何处理残局,惨淡收场。
崔负水苦涩地咬住唇,紧紧闭上眼,手臂发力的瞬间,反绑着的刑徒突然挣开绳索,原本呆滞绝望的面容迸发出几近癫狂的狠辣颜色。
他冲向身侧尚未反应过来的卫兵,夺过利剑,便要挥舞着杀人,下一瞬却怔怔看着腹部贯穿的鲜艳颜色。
人群连连后退,仓惶逃窜,见那人似乎快要断了气,又缓住脚步,暗中观察。
负水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团烈火正熊熊燃烧,誓要将她小心保管多年、艰难地维护着的某个灵魂碎片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面前之人已无挣扎,她以为他咽了气,握住长剑的劲道缓了缓。
刑徒所感,一个转身摆脱她的钳制,不管腹部插着的利刃,作势朝身后之人砍去。
寒光从负水鼻梁前疾促划过,带起尖锐干净的鸣音。短匕正中剑身,将它击落在地,同时稳稳插在木板处,周围裂开一道细缝。
负水终于回过神来,劫后余生地捂住**口,喘着粗气。
素**忙碌的右军军营今**安静得听不见铁甲摩擦声。
明明是晴**,军营内外,气氛压抑的如夏季的雨夜前奏,乌云压城,沉闷燥郁。一万右军将士成方阵列队,各个眸色坚毅,庄严肃穆。
全军集合,此番不是**练。
演练台上,李珰头戴红缨兜鍪,睥睨着台下静默跪着的二人。顾少安站在他的下手,神情十分凝重。作为右军前锋兼司令郎将,今**行刑,由他执法监刑。
李珰治军严谨,赏罚分明。除了刚接手右军那会儿处置了不少违抗他军令的将士,那些多数是世家族中子弟,不服李珰统帅闹事。其后凭借平治苍岭祸乱与镇压淮水流民动乱之功,李珰身先士卒,冲锋在先,不畏权势、不怕骂名、决断有度,众人看在眼里**益归心。
关键,战功上报后李珰没有揽功,但凡沾点边的,全部整理名册上报兵曹,按功行赏,很是公正。众将士自然更加衷心效忠于李珰麾下。
李珰特意下令让将士观刑,众人心中揣测着台下之人犯了何等罪责,居然如此兴师动众。
崔负水和章璋跪下台下,两人身边摆着长凳,身侧之人手持碗口粗的军棍,随时准备按令动刑。章璋便是混乱中被刑徒劫去佩剑的士兵。
章璋,职行懈怠、履责疏忽,按军中律,杖五十棍。
崔负水,枉顾军令,目中无上,同情敌寇,险酿恶果。按军中律,其罪当斩。顾少安扫视了一眼脚边面容平静的年轻士兵,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声宣告,念其初犯,容情从宽。杖一百棍,罚扣军饷六月,浣衣一月。
望全军上下,以二人为警示。牢记军中纪律,服从军令,胆有知法犯法者,斩立决。
顾少安将惩罚宣读完毕,挥手冲行刑官示意:除衣,预备行刑。
依《晋律》,受杖刑者男子需除衣,□□受刑;女子可保留里衣、中衣,免受袒露之辱。军中刑罚虽重,但顾及将士体面,一般会保留里衣遮体,里衣单薄,行刑后伤处鲜肉淋漓,衣料绞着血肉更显可怖,可显警示之效。
李珰取下头上兜鍪,解开玄甲,踱步走下高台。众人一愣,尤其是顾少安,不知道将军此举意欲何在。
李珰扫过全场,高声喝令:我李珰统领右军,暂掌中央禁军之权。今**之事,既与二人违抗军令有关,也是我李珰治军无行之过。我李珰既为统帅,有过受罚,与诸君同罪,不可特殊待之。今**良机,李珰受过,望诸君谨记
最后几句话他念得极为沉重,一字一句,砸向天地间:军令如山,与子同袍,上行下效,护我晋民。
负水不敢抬头看他,却能听到他解下外袍和中衣,听见他语气冷淡地对行刑官吩咐:这二人是新兵,为我掌教不严之过。今**行刑,他二人只除去玄甲。为将者,与士兵同受苦难。一百棍,他们多重,我便多重。你若有所保留,既是违抗军令,也是折辱我。
那行刑官唯唯诺诺地称了声是,很快有士兵搬来新的长凳,将三人压在刑具之上。
崔负水的头被死死按在凳上,落下的第一棍让她疼得差点昏厥过去,不知怎的,余光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