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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外交官的汉斯,座驾是一辆1937年款的奔驰320,双门四座,引擎盖右侧插着旗杆,悬挂着红色的德国纳粹旗,略微倾斜的“卍”昭告着所有人:这是德意志第三帝国的车辆。所到之处,畅通无损,那些面孔阴沉的日本兵非但不会拦车检查,还会敬礼。
汉斯很享受这些。
上海是中国最洋气的城市,法租界是东方的巴黎;公共租界让人误以为这里是伦敦或纽约;跨过苏州河,虹口的提篮桥又被誉为“小*”。衣食住行,都让人仿佛身在欧洲。汉斯很快融入了这座城市,时间一久,他被东方文化深深地吸引了,走进他的公寓,第一眼就是一座古董屏风,从客厅到书房,大到黄花梨的官帽椅、案几,小到古玩杂件,琳琅满目。
汉斯唯一的遗憾,用中国话来说,就是身边缺了一位“红颜知己”。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急不得,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艳遇,就发生在今天。
公共租界的福州路是一条文化街,书店、报馆、杂志社、古玩店、钱币社,鳞次栉比(马路里面的弄堂还有很多妓院,文化与*似乎本来就是烟酒不分家)。几乎每家古玩店的老板,都认识这个进门时趾高气昂、付钱时却斤斤计较的德国佬。
这天他接到福记钱币社伙计小崔的电话,说有一张“很特别的钞票”,您一定感兴趣。
汉斯就来了,钱币社的柜台里,摆满了各种钱币,大部分是古铜钱。墙上挂着一个个镜框,每个镜框里都镶了一张钞票,都是罕见的上品。
伙计小崔热情相迎,请汉斯落座,奉上香茗,然后拿出两张大清银行的兑换券。一张是光绪31年发行、上面的人像是摄政王载沣;另一张是宣统元年发行的、上面有李鸿章的头像。这种钞票如今在淘宝上也就卖十元一张(当然是赝品),可那年头,没有印刷精美的仿品,品相完好的旧钞颇受藏家的青睐。
汉斯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我都有。你说的‘很特别的钞票‘,难道就是这些?”
小崔看看周围,小声说:“汉斯先生,是一张天地会的布币。”
汉斯一愣:“布币?”
“首先跟您解释一下,什么叫天地会,这是一个反清复明的组织……”小崔刚开口,就被汉斯岔断:“我知道,反清复明,那应该是清朝初年的东西。”
“汉斯先生,您真是中国通啊。”小崔佩服。
汉斯摸着日耳曼式的胡子,得意地笑起来:“我还知道天地会是被朝廷禁止的,别说参加,就连喊‘反清复明’这几个字就要被杀头。”
小崔翘起大拇指。
“闲话少说,拿出来吧。”
“不在我这儿。”小崔耸耸肩。汉斯气得腾地站起来,要用德语骂人,小崔忙道:“您别生气,汉斯先生,是这样的,昨天有位小姐打电话来,说要出手一张天地会的布币,全称叫‘钟灵堂……’,堂什么我忘了。”
“钟灵堂十两布币。”
一个女声传来,两人一齐回头,店门口进来一位女子,简色的旗袍、一条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夹着一本词典,清秀婉约、落落大方,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她就是关壹红,衣装尽换。
汉斯那双无比挑剔的碧眼,像灯泡似的刷就亮了。
“您就是宋小姐?”小崔迎上前问。
“我叫宋雅茹。”关壹红礼貌地向汉斯点了点头,汉斯眨巴着眼睛,都忘了还礼。
小崔请她落座。“宋雅茹”不慌不忙打开手里的字典,两张半透明的夹页纸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票布,外形似钱庄的庄票,长约二十公分,宽约十公分。小崔小心翼翼地取出,摆在柜台上,拿出放大镜细看。汉斯也戴上眼镜,凑上来看——
票布正上方,一条四脚朝天的龙;左上方,两位仙鹤童子共捧着一枚“钟灵堂”字样的铜钱;票布周围的文字,有正写的,有倒写的,还有卧写的,形式相当诡异。
“二三百年过去了,品相还算不错。”小崔称赞。
关壹红说:“印刷时在布的外面刷了一层桐油,便于保存。”
“你们看——”汉斯指着布票,“这上、下、左、右,各有一句话,连起来就是一首诗——钟灵灵光光万方,三江五湖四海王。一到风云聚会日,龙盘回水气昂昂。”
“天哪!”小崔咋舌,“这是首反诗!”
关壹红却摇了摇头:“这样念不对,读这首诗不必押韵,这和天地会八拜仪式中的‘六拜万云龙大哥’意合,得这么念——钟灵灵光光万方,一到风云聚会日,龙盘回水气昂昂,三江五湖四海王。”
她念的时候,汉斯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对着她上照下照……
关壹红扭头看了汉斯一眼,汉斯马上关闭了“探照灯”。
“宋小姐,我在这儿当了五年伙计,也算见多识广。天地会的布币,我有所耳闻,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要不……”小崔试探地问,“您先开个价?”
关壹红苦笑了一下:“这张票布乃是家父珍藏,若非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