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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轿车停在惠康里的弄堂口,关壹红领着他走到弄堂最后一幢房子门前,按了电铃,“来嘞!”随着一个女声,门开了——霍正一身粗布衣服,操一口上海话:“太太回来啦?”
关壹红哎了一声,身后的汉斯露脸,朝霍正微笑着点头,霍正一副吃惊的样子。关壹红就说:“人家是来看东西的,我要卖两只‘银洋钿’给伊。”
汉斯跟着进来,穿过天井,走进客堂间,汉斯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幅合影。
房子是中式的,摆设是西式的,有一架钢琴,钢琴上摆着一幅关壹红的玉照,散发着浓浓的布尔乔亚味道。还竖着一本翻开的琴谱。汉斯翻阅琴谱,是舒曼的钢琴曲。颇有艺术细胞的汉斯,坐在琴凳上,翻开琴盖,轻轻抚摸着琴键,很想弹奏的样子。其实他的耳朵在听——厨房里传来主仆俩的对话。
“太太,啊要给外国人冲杯咖啡?”
“表了,阿拉刚刚勒咖啡馆切过蛋糕。”
“噢,晓得了。”
关壹红问:“先生啊有电话来?”
霍正答:“对格,刚刚先生打电话过来,讲‘中浪厢’(中午)不过来了。”
关壹红愠怒:“是伊讲格,想吃崇明毛蟹炒年糕,都准备好了,又不来了,啥个意思!”
霍正安慰:“太太,表生气,表生气。”
“哪能不生气啊?平常日脚,嘴巴里厢像含了蜂蜜一样,哄勒侬千好万好、花好桃好,一别头就拿侬‘笃笃掼掼’!”(即一旦得到了就不拿你当回事了)
霍正说:“先生那头毕竟还有一位‘家主婆’(即大太太),要两头兼顾,侬也要体谅体谅伊嘛。”
“体谅伊?啥人来体谅我?”关壹红越说越气,把手里什么东西一扔,“男人都不是‘麦事’!”(不是东西)
坐在琴凳上的汉斯,竖着耳朵拼命偷听,一脸八卦的表情。上海话他不会说,但大致能听懂。听起来,宋小姐和照片上这个男人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那又是什么呢?中国人的男女关系,比我们德国人要复杂得多……
关壹红走进来,指着沙发说:“汉斯先生,别站着,坐啊。”
汉斯道谢,指着墙上的合影故意问:“你的先生真是一表人才,他做什么生意?”
“以前做过珠宝,现在做橡胶。”
“橡胶?那属于战略物资,是大进大出的生意啊。”
“唉,说得难听点,就是走私呗!上上下下都要打通关节……”
关壹红的语气里夹着一丝怨气,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忙改口:“汉斯先生,我去拿东西,您稍候。”
她上楼去了。霍正端着一杯龙井茶进来,放在茶几上。
此时此刻,就在惠康里的马路对面,停着另一辆轿车,车里是郑二白和秦克。
“进去快一个钟头了。”老郑看怀表。
“时间越长越好。”秦克说。
“反正不是你老婆!”老郑赌气。
“这叫什么话?”秦克斜了他一眼,“你媳妇在里头,我老婆不也在里头?”
关壹红下楼,把两枚银元拿给汉斯看。汉斯看得很仔细,还用上了放大镜,生怕遇上赝品。关壹红在边上说:“汉斯先生,我还是那句话,第一不收中储券,第二谢绝还价。”
汉斯收起放大镜:“宋小姐,坦率地说,你的开价还是公允的,所以我不想还价。至于你不收中储券,我也理解,但我身上没有带黄金。这样吧,我给你开支票,美元,可以吗?”
“美元?”关壹红抑制不住兴奋,眼眸里闪动着美元色的绿光,但马上又恢复了矜持,“也好啊。”
汉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支票簿和派克钢笔,当场签了一张支票,一边说:“现在,就连汇丰、渣打这些大银行都被日本人接管了,我们德国人的德华银行,是上海滩最有实力的外国银行,你尽管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啦,我知道您是领事馆的官员。”
关壹红接过支票,望着支票栏里的数目,关壹红大概有两秒钟的憋气(忒激动了),马上恢复常态,嫣然一笑说:“汉斯先生,谢谢你的慷慨,我请你吃饭。”
汉斯忙摇头:“你可以尽地主之谊,但我也要一个绅士的风度,这顿饭我请。”
关壹红笑了:“汉斯先生,您误会了,不用上餐馆,就在我家里,我亲自下厨,给您炒一道本帮菜——崇明毛蟹炒年糕。”
汉斯露出欢喜又稍带遗憾的神情:“早知道有美食品尝,我应该带一瓶红酒来。”
“我家里就有,法国卢瓦尔河谷的干红,有一股烟熏味。汉斯先生喜欢吗?”
“Sehr gut!”汉斯击掌。这是德语,意思“太棒了”。
餐桌上,一大碗油亮亮香喷喷的毛蟹炒年糕,配上一盘炒鸡毛菜,一盘油氽臭豆腐,外加一瓶法国红酒,中西合璧。
在酒精的作用下,汉斯那双碧眼开始泛红,毫无顾忌地盯着关壹红,关壹红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