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丈夫,微笑地说,“还有扇门,憋得死吗?”
钉最后一块木板的时候,忽然一双琥珀色眼睛在木板后出现,扑闪扑闪,把关壹红吓一跳,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原来是莎拉。
“壹红姐……”莎拉一副难过的样子。
“别叫我姐!叫我姨也没用!”
“别把木板统统钉死好吗?”莎拉央求,“我的卡林蒂伯伯一家,在波兰被带上火车的时候,德国人就是用这样的木条,把车厢给钉死了,等到了集中营,再把木板揭开的时候,车厢里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座大烟囱,那是焚尸炉在冒烟……”
莎拉“呜呜呜”哭了,梨花带雨。关壹红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正想给自己找台阶下,郑二白在下面叉着腰喊:“媳妇你闹够了没有?瞧你那样,活脱脱一个女纳粹!”
“那你是纳粹的老公!”关壹红把榔头把地板上一扔,咚一声,差点儿砸老郑脚背上。
6
做局就是演戏,演戏就得有场地,“郑氏剧社”在蓬莱路惠康里觅得一处房子,是弄堂最后一个门牌号,挺幽静,是那种独门独户的小型石库门,楼下客堂间(客厅),楼上卧室,加一个晒台和一个阁楼。天井里栽了一颗夹竹桃,红花白花盛开得很茂盛。
许老吉向房东支付了一加二共三个月的租金,号称要租一年以上(太短了房东要起疑心的),房子比较陈旧,粉刷了一遍,还添置了一些家具。
如果有人告诉你,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多达十几人的团队,正在为了对你行骗而精心准备着,肯定让你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这个局里,秦克是总导演,郑二白是执行制片人,投资方是许老吉,女主角是关壹红,至于男主角,就是那位至今蒙在鼓里的汉斯先生。
客堂间(客厅)摆着一张三人沙发,后面的墙上挂起一幅染了色的合影(那时没有彩照),女的是关壹红,男的是……秦克。
身为“执行制片人”的老郑来这里视察,当他看到这幅合影,眼珠子就跟充了气似的,慢慢鼓了起来。
秦克忙解释:“老郑,你是中医,还是南市这片的‘名医’,很多人认识你。你的诊所在这儿,家在这儿,你的根儿在这儿。所以我们商量下来,这个局你最好不要卷进来。”
“那你呢?”
“我是新四军,任务完成,拍拍屁股抬脚就走,扔下再大的烂摊子也无所谓。”
“所以你来当我老婆的‘丈夫’?” 郑二白指着那幅合影。
秦克笑了:“这不是演戏吗?”
郑二白悻悻地哼了一声,指着合影里的秦克,“看这家伙的表情,恨不得假戏真做呢!”
“老郑,我和霍正还是你当的月下老人呢,我们是打心眼里……”
郑二白一摆手,面孔严肃地问:“你们不让我卷进来,可我媳妇,她不光要卷进来,还是主角。将来东窗事发,她怎么办?”
许老吉走上来说:“老郑,让你太太跟着我们撤到苏北根据地去,你看行不?”
“去苏北!那我咋办?”郑二白嚷,“我们夫妻两地分居吗?孩子咋办?一人一个?那跟离婚有什么两样!”
秦克说:“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
老郑愕然:“你的意思,让我们全家搬到苏北去?”
“这是最稳妥的。”许老吉说。
“那我的诊所怎么办?我的病家怎么办?我是上海滩名医,不是苏北名医!我的根儿在这儿。常言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但我不能挪!”
阿来凑上来道:“你不肯挪,等东窗事发,警察局、宪兵队帮你‘挪’,把你挪牢里去。”
“阿来!”许老吉批评,“忙你的去!”阿来吐了吐舌头走开了。
“老郑啊,”许老吉语重心长道,“这话糙理不糙。一旦东窗事发,汉斯报案,日本人还不把这儿翻个底朝天?你太太是这个局的女主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受牵连的,除了你就是你的诊所。”
郑二白憋了半天,哀叹一声:“看来这笔买卖,投本钱的是我,挣钱的是你们。”
秦克纠正道:“我们挣什么钱?五十万美元又没进咱们的腰包。这是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事业,将来论功行赏,老郑,你是头功一件!”
见老郑低头不语,许老吉就说:“搬家是大事,你们夫妻再合计合计。”
郑二白又瞅了一眼那合影,问秦克:“既然演戏,就得演得像,干嘛不拍婚纱照?”
“哦……”秦克笑了起来,“明媒正娶才能拍婚纱照。”
郑二白不解:“怎么?你们……”
“她是我小老婆,这里是我金屋藏娇的地方。”秦克话音刚落,老郑就暴跳如雷:“我媳妇给你当小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