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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知道呢!”
“方才,就在方才,有官差上门了——”
“说是内阁奉旨,在天下百姓中随机抽选一万名幸运者,赐下仙丹!”
“你猜怎么着?”
“咱们家那个唱戏的夏汝开,他……他被选上了!”
张岱听闻嫡母陶氏之言,初时一愣,随即面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母亲,阿开能有此仙缘,我等该为他高兴才是。”
陶氏远没有这般豁达。
她忧心忡忡地扯着帕子,低声道:
“你怎地如此心大!忘了吗?去年……去年他爹娘弟妹接连去了,我……我因觉得不吉利,又嫌花费,不肯出钱替他安葬……”
“还是你典了件狐裘,执意为他家人操办后事。”
“他过去孤苦无依,可今后一旦得成了呼风唤雨的仙人,若记恨此事,我们张家岂非大祸临头?”
仙人之怒,他们凡俗人家如何承受得起啊!
说起夏汝开的遭遇,张岱心中一沉。
自去年二月,那场大病神奇痊愈后,夏汝开仿佛用尽了自家运气。
先是其父染病,药石罔效,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其母悲痛过度,竟也上吊而亡;
最后是一双年幼的弟妹,在河边嬉戏时不幸落水溺亡。
短短半年光景,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五口,只剩夏汝开孑然一身。
嫡母嫌晦气,不肯动用公中银钱,是张岱不忍见夏汝开彷徨无措,悄悄典当了自己心爱的名贵裘衣,才勉强凑足银两,将夏家四口妥善安葬。
可夏汝开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他疑似将蚀骨剜心的悲痛尽数埋藏,化作在戏台之上攀登极境的动力。
张岱是见识过当世顶尖表演者的。
如南京的彭天锡,擅演净丑,嗓音洪钟,身段架子堪称一绝,《钟馗嫁妹》令满城喝彩;
扬州的说书大家柳敬亭,口技惊人,描绘世情人物栩栩如生,令人如临其境……
以上都是各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但在张岱眼中,无论是彭天锡的架子功,还是柳敬亭的口舌技,远远比不上他家夏汝开。
阿开他,无论扮演忠奸智愚,悲喜庄谐,皆能丝丝入扣。
任何复杂的戏文曲目,只需观摩两遍,便能丝毫不差地复现;
还常常加入自己的理解,演得比原版更加动人。
张岱时常以为,以夏汝开之才,困居于山阴一隅,实是明珠蒙尘。
他当海阔天空,去留都南京,乃至天子脚下的京城,在更大的戏台上绽放光彩,名动天下。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夏汝开专注排戏的身影,听着那婉转的唱腔,“再留他一阵子”、“多听他几出戏”的私心便占了上风。
于是,张岱将资助盘缠,送夏汝开远行的打算一拖再拖。
此刻见嫡母如此担忧,张岱觉她小人之心,不得不安抚道:
“母亲多虑了。阿开绝非睚眦必报之人。他性情虽直率,最是知恩念旧。此事交给孩儿处理便是。”
说罢,张岱整了整衣襟,转身便朝着夏汝开居住的偏院走去。
“阿开,阿开——”
他扬声唤着,推开那扇从未对他上锁的房门。
屋内,夏汝开正对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细细勾勒昆曲妆容。
张岱几步走进,只见镜中映出一张眉如墨画,唇形饱满的脸庞;
本是男生女相的精致,却因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坚毅,丝毫不显阴柔。
此刻,他用笔蘸了胭脂,晕染着眼角,已能看出其旦角扮相雏形——
柳眉杏眼,粉面朱唇。
未上头面,已显风华。
看到这副场景,张岱先是愕然,随即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阿开,你还在上妆?我还以为,你得了仙缘,往后便……便不再唱戏了呢。”
夏汝开放下画笔,转过身来。
本就俊美的脸,在部分妆容的衬托下,平添几分惊心动魄。
“阿岱为何有此想法?”
张岱挠了挠头:
“戏子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生怕伤了夏汝开的心,张岱又连忙摆手,急切地补充道:
“我不是说你!阿开在我心中,与家人一般无二,绝非寻常戏子可比!我——”
“不必解释。”
夏汝开看着张岱,温润如水的目光,仿佛能涤净焦躁尘埃。
“阿岱对我有多好,我全都记着。”
张岱心头一暖,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憧憬道:
“你以后会变得比我更好。成了仙人,长生久视,逍遥天地……”
夏汝开缓缓摇头。
“阿岱,自我去年病愈,家中陡生变故,父母弟妹皆离我而去,这世间,我已再无血亲。”
“若非你收留、照拂,我夏汝开早已是孤魂野鬼,不知飘零何处。”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握住张岱的双手:
“你于我,恩同再造,情逾骨肉。这世上,我也只剩你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
“所以,那枚种窍丸,我必让予你。”
“什么?这如何使得?”
张岱几乎跳起来,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此乃朝廷赐予你的,是你的运势,我岂能夺你机缘!”
“如何使不得?既是赐予我的,自然由我处置。我说赠与阿岱,便是赠与阿岱。”
夏汝开似乎早已料到张岱的反应,神色平静不说,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岱心怀锦绣,文章风流,若得仙缘,必能如虎添翼,将来或能入仙朝施展抱负。而我……我只想留在阿岱身边,为你唱戏便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张岱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
又或者……
他没有那么想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