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开……你……你这让我如何承受得起……”
张岱嗫嚅着,已是半推半就。
夏汝开知他已心动,便微笑道:
“那便说定了。我们明日便动身前往南京,办理此事。”
“这么快?”
张岱又是一惊:
“官差不是说,十八个月内领取均可?不若明年再去,届时说不定还能赶上陛下从极北凯旋,一睹天颜呢!”
“不能见。”
见张岱面露愕然,夏汝开耐心解释:
“阿岱,陛下乃仙朝之主,日理万机。”
“即便你服了种窍丸,踏入修行之门,也不过万千修士之一,陛下焉能全部接见?”
他目光澄澈,带着令人信服的冷静道:
“最重要的是,早一日服下种窍丸,你便能早一日引气入体,早一日触及胎息。”
“时光宝贵,岂能虚耗于无谓的等待?”
张岱闻言一想,夏汝开的话确实在理,点头道:
“阿开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
张岱疑虑消散,当即兴冲冲地去收拾行装。
嫡母陶氏听闻,初时惊愕;
待确认夏汝开自愿将仙缘让与张岱后,简直喜出望外,不敢相信天大的馅饼会落在自家头上。
一想到继子即将踏上玄奇仙途,陶氏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络殷勤。
不仅为他们备足了远超所需的盘缠细软,更在临行前夜,于府邸大门前,对着夏汝开声音洪亮地千恩万谢:
“夏大家,您真是义薄云天!”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宗子能得遇您,实乃三生有幸……”
这番作态,自然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与探问。
陶氏便顺势带着炫耀与感慨,将夏汝开如何深明大义,把万金难求的仙缘名额让与张岱之事,大声宣扬出去。
街坊邻里闻之,无不啧啧称奇,既羡且妒。
这其中,自然也隐含了陶氏的一点小心思:
此事广而告之,形成舆论,既全了张家的面子,也是对夏汝开的无形约束与对张岱未来的保护——
看,整个绍兴府山阴县的人都知道,是你夏汝开自愿让出的仙缘,日后莫要反悔说我家欺凌逼迫。
夏汝开将人间百态看在眼中,顺从地配合演出,对陶氏的感激与邻里议论报以微笑。
翌日清晨。
张岱、夏汝开,以及陶氏精心挑选的一名可靠车夫,乘车踏上旅程。
旅程之初,三十并不而立的张岱,兴致极高。
他时而探出车窗欣赏沿途山水,时而与夏汝开吟诗唱和,时而兴致勃勃地配合夏汝开清唱几句昆曲。
车厢内满是少年意气的欢快。
这般闲情逸致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天,便被现实消磨殆尽。
只因嫡母陶氏为他们配的,虽是颇为考究的车厢,减震依然聊胜于无。
木制车轮碾过并非处处平坦的官道,持续剧烈的颠簸摇晃,足以将任何风花雪月的情怀震得粉碎。
张岱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整个人萎靡不振,连连叫苦。
反观身形看似单薄的夏汝开,竟如黏在了车厢座椅上似的,始终神情恬淡地保持端正坐姿;
直叫张岱唏嘘不已,自叹弗如。
这日,马车驶出浙江地界,进入南京所在的应天府辖区。
行至半途,张岱偶然瞥见道旁一个步行青年的侧影,觉得甚是眼熟。
凝神细看后,不由探出身子高喊:
“太冲兄?宗羲兄?黄宗羲!”
青年闻声驻足。
张岱热情地邀他上车。
闲谈中得知黄宗羲竟也被抽中,获得种窍丸名额,便开心地邀他结伴,一同在南京改乘官船北上。
黄宗羲思忖片刻,并无不可。
车内,张岱兴致勃勃,向夏汝开介绍新同伴:
“阿开,这位是余姚黄太冲,你别看他年纪轻,前年在京师,可是做下好大一件壮举!”
“太冲兄之父,乃是遭阉党构陷、屈死诏狱的忠端公。”
“崇祯元年清算阉党,会审许显纯、崔应元等元凶于刑部大堂。”
“许显纯乃魏阉麾下五彪之首,双手沾满东林忠烈之血,在堂上犹自狡辩推诿。”
“就在此时——”
张岱陡然激昂,仿佛亲临其境:
“太冲兄悲愤难抑,自袖中抽出备好的铁锥,一步跨出,厉声喝道:‘逆贼,认得余姚黄宗羲否!’”
“言罢,一锥狠狠刺去,正中许显纯胁下,登时血流如注。”
“奸贼惨嚎倒地,满堂皆惊。”
“这还不止,随后他又揪住帮凶崔应元,当众拔其须,痛殴之,以为父辈报仇雪恨!”
“事后更追杀阉党狱卒叶咨、颜文仲……真真是血溅刑部,孝烈之气贯于虹霓。”
“此事天下皆知,闻者无不击节称快!”
张岱说得眉飞色舞,对黄宗羲的刚烈性情明显推崇备至。
时年二十岁的黄宗羲,与张岱并不能说相交深厚,故疏朗道:
“父仇不共戴天,为人子者,份所当为。”
“且阉宦祸国,荼毒忠良,其行径违背天理人伦,纵无家仇,亦当口诛笔伐。”
然张岱发现,夏汝开并未专注倾听,而是看向窗外。
张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田埂旁,有头黑色的毛驴在慢悠悠地踱步。
此驴毛色缺乏光泽,看起来年岁已老。
忽然,它抬起头,朝马车看了过来。
张岱的目光与驴眼对上。
刹那间,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哪里是畜生的眼睛?
浑浊深处是无法言明的沧桑与洞察,宛如……
宛如一双饱经世事的老人之眼!
然而,毛驴很快低下头,继续它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张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