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县城郊外的大雾浓得化不开。
三轮车链条摩擦的刺耳声响,撕开胡同里的宁静。
韩向阳蹬着一辆借来的破旧倒骑驴三轮车,肩膀挂着两道深深的勒痕,满头大汗地撞开韩家大院的木门。
车斗里稳稳当当绑着两个齐腰深的大水缸。
随着车轮碾过门槛。
“哗啦!”
水花直接从缸口溅出来,泼在满是煤灰的青石板上。
上百斤个头肥硕的大草鱼在缸底来回翻腾,尾巴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水珠全溅在韩向阳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棉袄上。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双手把住车把,双腿发力,硬顶着把三轮车蹬到院子中央。
这年代,沿海县城的老百姓祖祖辈辈吃惯了海鱼。
海里捞上来的带鱼、黄花鱼肉质细嫩,透着股咸鲜。
根本没人愿意多看这种只能,在池塘烂泥里打滚的淡水草鱼一眼。
刺多不说,肚子里还裹着一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浓重土腥味。
城郊那个国营大鱼塘里。
这种草鱼成堆成堆地翻白肚子,眼看着就要发臭烂在水里。
塘主愁得直揪头发,逢人就推销。
韩向阳按照韩明的吩咐,拉着板车过去,连价都没怎么往下压,塘主见有人要,大喜过望,当场半卖半送。
满满两大缸、足足上百斤的活草鱼。
统共掏出去不到两块钱!
韩向阳把车撑脚踹下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气。
“爸!我把鱼全拉回来了!按您的吩咐,一条两斤半以下的都没要,全是活蹦乱跳的壮鱼!”
韩向阳冲着堂屋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
话音刚落,大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海棠提着个网兜,气喘吁吁地跨进院子。
她把网兜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解开外面的报纸。
里头是两罐上好的郫县豆瓣酱、一大包干红辣椒,还有一包颜色暗红的大红袍花椒。
浓烈的香料味直接在冷风里散开。
“老头子,你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叶海棠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着,眉毛拧成了一团,满脸的肉疼。
她一指三轮车上的大水缸。
“向阳拉这一大车破草鱼,统共才花了两块钱!”
她手指头又戳在那些调料袋子上,指甲磕在玻璃罐上当当作响。
“你非让我去供销社挑这些最贵的大料。这豆瓣酱,这花椒!就这么点玩意儿,直接去了我小十块钱!那可是咱们半个多月的口粮钱啊!”
她越说越觉得亏,转过头看了一眼水缸里翻腾的鱼。
“花十块钱的料,去炖两块钱的破鱼?这不是拿金元宝去打水漂吗!这要是做出来没人吃,咱们这钱可就全完了!”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韩明披着件单衣走出来。
他没搭茬叶海棠的抱怨。
大步走到水盆边,双手抄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走到院墙根底下的磨刀石旁。
舀了一瓢清水浇在石头上,水流顺着石头的纹理淌下。
韩明顺手从案板上摸起一把刀背生锈的大菜刀。
袖口一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刀背。
“欻——欻——”
菜刀在磨刀石上快速来回推拉,金属摩擦石块发出刺耳的锐响。
不到两分钟。
那层厚厚的铁锈被硬生生蹭掉,刀刃泛起一层森冷的亮色。
韩明屈起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当!”
清脆的钢音在院子里荡开。
他站直身子,走到三轮车旁。
粗壮的大手直接探进水缸,一把捏住一条三斤重草鱼的鳃后肉。
手臂发力,将活蹦乱跳的草鱼直接提出水面。
草鱼剧烈挣扎,尾巴扇起一片水花。
韩明把它往案板上重重一摔。
反手拿过刀背。
“啪!”
刀背砸在鱼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鱼不再动弹,直挺挺地瘫在木板上。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看傻了院子里的母子俩。
韩明手腕翻转。
刀刃贴着鱼尾逆向往上一刮。
银白色的鱼鳞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溅,散落一地。
刮鳞、开膛、去内脏、洗净黑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压根不需要半点停顿。
韩明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持刀,刀尖顺着鱼脊骨的缝隙切入。
“喀啦”几声脆响。
一整条鱼骨被完整剔除,扔进旁边的木桶。
剩下的两大块鱼肉平铺在案板上。
韩明菜刀倾斜成三十度角。
刀刃在鱼肉上快速滑动。
每一刀下去,一片晶莹剔透、薄得能透出光亮的鱼片就落在搪瓷盆里。
短短两分钟。
一条三斤重的草鱼,被片成了厚薄完全一致的肉片。
没有一根毛刺,没有一点连刀。
韩向阳站在水缸边,嘴巴张得老大。
他长这么大,一直以为自家老子只会修机器、开船。
哪里见过这等简直比国营饭店大厨还要利落的顶级刀工!
“爸……您这手艺,啥时候练的啊?”
韩向阳咽了口唾沫,视线挪不开案板。
叶海棠也忘了心疼那些调料钱。
她双手扯着围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切好的鱼片,脑子里全是一片浆糊。
韩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丢。
根本不去解释那些重生的弯弯绕绕。
他把搪瓷盆端到八仙桌上。
伸手拿起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破。
蛋清顺着手指滑进鱼片里。
接着抓起一大把红薯淀粉、倒进半杯料酒。
粗粝的大手直接伸进盆里。
手指张开,五指像钉耙一样在鱼片和调料间快速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