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3日,重庆朝天门码头笼罩在晨雾中。
刻律德菈站在驳船甲板上,看着搬运工将她的行李——两个藤箱,一个装着相机和胶卷,一个装着衣物和书籍——小心翼翼地搬上船。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向东流去,就像这个国家在战争中的命运,曲折却不停歇。
“这是通行证,还有一封给沿途联络人的密信。”魏大铭压低声音,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延安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知道你要来。但路上危险,日军最近加强了封锁,还有土匪……保重。”
刻律德菈点头,将布包贴身藏好。她今天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头发剪短塞进灰色布帽里,脸上故意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只有那双眼睛——经历过太多生死战场的眼睛——透露出不寻常的锐利。
“魏主任,谢谢。”她伸出手。
魏大铭握住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延安那边,和我们不一样。你到了那里,眼睛要亮,心里要明。有些事,看到了,记下了,但不必都说出来。”
“我明白。”刻律德菈说,“我只是个记者,记录者。”
船笛鸣响,驳船缓缓离开码头。刻律德菈站在船尾,看着魏大铭的身影在晨雾中逐渐模糊。这个军统特务头子,在重庆抓间谍时与她合作,既警惕她又信任她,是个复杂的人物。但此刻,他们都是送行者,送她去往一个未知的北方。
船逆长江而上,过三峡时正值雨季。江水暴涨,两岸绝壁如削,猿声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间回荡。刻律德菈站在甲板上,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想起两年前从南京逃往武汉的船,想起更早时在地中海上航行的岁月——从意大利到西班牙,载着国际纵队的志愿兵。那时他们唱着《国际歌》,相信理想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她三十七岁了。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是马德里巷战中留下的纪念。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战争让人老得快,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灵。
“阿姨,吃个馍吧。”卖花小姑娘小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女孩和她母亲王氏也上了船,刻律德菈安排她们去宜昌投靠亲戚。小梅递过来一个玉米面馍馍,还温热。
“谢谢。”刻律德菈接过馍馍,掰了一半给女孩,“到了宜昌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我会的。”小梅用力点头,“阿姨,你什么时候回重庆?”
“等战争结束吧。”刻律德菈望向北方,“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船行三日,抵达宜昌。这里是长江航线的终点,再往上游,险滩密布,大船无法通行。刻律德菈与小梅母女告别,看着她们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心里空了一块。战争让相遇和离别都变得仓促,像江上的浮萍,聚散无常。
在宜昌,刻律德菈找到了接头人——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姓孙,左耳缺了半边,是早年军阀混战时留下的伤。
“车队明天凌晨出发。”孙老头递给她一碗热茶,“五辆车,载的是药品、布匹和书籍,都是重庆各界秘密捐赠给边区的。你跟着车队走,负责人姓赵,参加过长征,可靠。”
“怎么走?”
“陆路,经襄阳、南阳,进陕西。”孙老头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路线,“这一路要过三道日军封锁线,还有国军、晋绥军、八路军防区的交界。最危险的是襄阳以北,那里日军驻了一个联队,伪军更多。”
刻律德菈仔细记下路线和注意事项。她在西班牙经历过前线穿插,知道穿越封锁线的要领:轻装、快速、安静、选择最不可能的时间。
凌晨两点,车队在城外汇合。五辆改装过的卡车,车篷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赵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精瘦,左腿微跛,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检查了刻律德菈的证件,点点头:“记者同志,路上听指挥。遇到盘查,你就说是去西安探亲的农妇,别的交给我。”
“明白。”
车队在夜色中出发。为了避开日军巡逻,他们走的是乡间土路,颠簸得厉害。刻律德菈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旁边是个年轻司机,不超过二十岁,紧张得手心出汗。
“第一次跑这条线?”刻律德菈问。
“第、第三次。”司机结巴了一下,“前两次都差点被鬼子发现,赵队长带着我们钻山沟才躲过去。”
“别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刻律德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去,“含一片,提神的。”
司机接过,是薄荷叶。他含了一片,清凉感直冲脑门,情绪果然稳定了些。
第一夜平安无事。天亮前,车队躲进一片树林伪装。赵队长安排人轮流放哨,其余人抓紧休息。刻律德菈靠着树干打盹,半梦半醒间听到鸟鸣和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前线,离这里可能不到一百公里。
第二天夜里,要过第一道封锁线。
车队在距离封锁线五公里处熄火,徒步前进。物资由挑夫队搬运,每人挑着两个箩筐,在黑暗中排成一列。向导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小山,对地形了如指掌。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能错。”小山压低声音,“这一带鬼子埋了地雷,上个月炸死了三个老乡。”
刻律德菈屏住呼吸,紧跟着前面的挑夫。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偶尔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个人都踮着脚尖,像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