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岁月静好
2026年9月,曾墨自己开车到了防城港渔村。
车是那辆开了八年的斯巴鲁SUV,后备箱塞满了书、衣服。他从西平出发,走了九个个多小时,过了钦州之后路就窄了,两边都是桉树林,密密匝匝的,树梢被风吹得齐刷刷往一边倒,像一群人在弯腰行礼。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片海,灰蓝灰蓝的,有零星的沙滩,沙滩不宽也不长,岸边有嶙峋的礁石和红树林。红树林绿得发黑,根扎在泥里,露出水面的一截被海水泡得光滑,像大象的腿。
他租的那栋二层小楼在村子靠里的位置,离海隔着一片木棉树和一排老榕树。墙是刷白的石墙,灰色瓦,木质门窗。曾墨把车停在门口,打开后备箱卸东西的时候,闻到一股潮湿的、混着植物腐烂和海盐的气味,不呛人,就是厚,像一层薄薄的棉絮裹在鼻子上。房子的主人去了城里,城里更容易谋生。村里一个阿婆骑着电动车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嘎啦嘎啦说了一通话,他一句也没听明白。阿婆走到三角梅跟前,比比划划,意思可能是“该修了?”。他哈着腰忙不迭地点头,用两个手指头比划着修剪的样子。阿婆看他明白了,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走了。后来他知道,阿婆是房子主人的妈妈,姓陈。后来他叫她“陈阿婆”。
选中这个房子的时候,他就决定要改造这栋房子。他特意把这个想法跟房主讲了,房主笑着说“你租了二十年,拆了都行,还我的时候肯定比现在好。”
二楼书房外面原来是一个窄窄的阳台,只有一米宽,不到一米长,堆着些泡沫箱和一只破塑料桶。曾墨到镇上找了家装修铺,就是那种做铝合金防盗网的加工店,把阳台往外扩到了三米二,在下面用工字钢做了支撑,像西平苗族村寨的吊脚楼。铺上防腐木,做成一个露台。露台不大,十来平米,放了一把藤椅、一张藤编小几。一把遮阳伞。露台的栏杆做得很矮,坐着的时候,视线越过栏杆,能看见不远处那一片海。天好的时候,海是蓝的;阴天的时候,海是灰的;傍晚的时候,海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渔船的黑影浮在上面,像一幅画。
书房里他放了一张老榆木的大板。他路过村里的老祠堂,老祠堂正在翻修,祠堂原来的老榆木门拆下来丢在一旁,他问了陈阿婆、陈阿婆问了村长,送了给他。他用施工队的手推车运了回来,放在院子里,用高压水枪把积年的尘土冲洗干净,露出原来的纹理,不是那种岁月的沧桑,是那种经历风雨的沉稳。暗哑的、健康的肌理。整块板子,三米长、八十公分宽、八公分厚,还留着裂纹和虫洞,摸上去粗粝粝的。他用树脂进行填充,干了后用手磨机细细打磨。老榆木脱胎换骨成新生儿,安详又洁净,古朴又生机,像极了书言从移植仓出来那时的踏实。
他把板子架在两只铁脚架上,做了书案。板子上摆了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摞书,剩下的地方空着,宽敞得能趴在上面睡觉。第一次在上面写字的时候,他闻见榆木的味道——不浓,是一种陈旧的、带着木头油脂的甜香,跟新家具那种胶水味不一样。是一种松散的、慵懒的味道。
一楼二楼的地面原来是水磨石的,他不喜欢那种硬邦邦的感觉,那让他不舒服。他去镇上装修材料店买了一车松木条,素的,没上漆,两公分厚,回来他用火醥了,主要是去除虫卵,增加一点碳化的防腐效果,然后一块一块铺上去。铺了一整天才铺完。松木是新锯的,铺好之后满屋子都是那种淡淡的松脂香味,清清淡淡,像森林里下雨之前的气味。他光脚踩上去,脚底微微发暖,木板有弹性,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后来他发现,只要闻到那种松木味,整个人就松下来——肩膀往下沉,后颈不再绷着,呼吸也慢下来了。
二楼的卧室原来只有一张旧床和一个衣柜。他把床换成了一张宽大的木床,床头靠背也是榆木的,没上漆,摸上去有木头的纹理。窗帘换了厚实的棉麻布,灰蓝色的,拉上之后房间暗下来,像傍晚。枕头换了两个荞麦壳的,睡下去沙沙响。墙角的矮柜上放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夜里起来喝水,只开那一盏,光晕在松木地板上铺开一小圈,柔柔软软的。
最大的改动是窗户。原来都是老式的小木窗,窗框窄,玻璃也小,屋里采光不好。他把朝南和朝东的墙砸开,装了整面的落地窗。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对着院子,坐在沙发上看出去,院子里的三角梅、鸡蛋花、桂花、扶桑都在眼前,像个活的画框。二楼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坐在书案前抬头就能看见远处那一片灰蓝。他第一次在书案前坐下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老榆木板上,木头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弯曲的、交错的车轮纹,像河流的支流。他伸手摸了摸,纹路有些微微凹陷感,指尖滑过,轻轻起伏。
院子的地面原来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水,踩一脚溅一脚水。他到市里找到一家石材店,选了一种灰青色的石材,四公分厚,敲敲打打铺了三天。铺好之后,青石板平平整整,缝隙填了粗砂,雨水落下去沿着缝渗走,不留水洼。下雨的时候,他站在屋檐下看,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来的水花是白的,石板吸了水变成深青色,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屋门到他常坐的那把竹椅之间,石板被他走出一条淡淡的痕迹——不是踩坏了,是走多了,石面的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