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干干净净的,光光滑滑的,脚踩上去,凉凉的,又踏实。
楼后面是一片高大的木棉树和几棵老榕树。木棉树在春天会开红花,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一团的火。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个老人的胡须。树后面是一面矮山,山上长满了灌木和蕨类,郁郁葱葱的,四季不落叶。
有时候他会带相机。清晨的光最好——低角度的,暖的,打在礁石和海面上,一切都像镀了一层金。他拍过一张退潮的礁石滩——黑色的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壳,牡蛎壳在晨光下闪着珠光,像碎银子。石缝里有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天,天是粉色的,因为太阳还没出来。他蹲下来,低角度,把水洼拍进去——水洼在画面正中,倒映着粉色的天和灰色的云,四周是黑色的礁石。像一块粉色的宝石嵌在黑铁里。
回来以后煮一碗面。面是挂面,加一个鸡蛋,几片紫菜,一滴香油,吃不出腻。吃完面,泡一壶茶——不讲究,什么茶都行,绿茶、红茶、黑茶,有什么喝什么。端着茶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
写什么?写他想写的。
写他记忆里的西平——那些梧桐树、那些巷子、那家没有名字的小馆子。写他的前半生——不是重生的那个前半生,是这一世的。写书言小时候在移植舱里贴着玻璃的手掌。写渣辉在茶水间里打探情报的笑。写慧芳在库房里一个一个拆箱子的手。写曼秋第一次接电话时发抖的声音。写老赵拍的那张背影照片。写曾砚喝了酒以后说“幸亏听了你的“时低下去的声音。写父亲在阳台上坐着发呆的样子。写母亲在两个城市之间跑来跑去还说不累的嘴。写柳兰舟在那栋空了的房子里开灯关灯的孤独。写书言说“我和兰舟阿姨其实是一个人“时他心里翻起来的那层浪。
也写海。写这个渔村的海。写退潮时礁石上那些牡蛎壳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年的生长,像年轮。写早出的渔船在雾里亮着的那盏灯。写那个老渔民说的“大海天天在跟前,寂寞什么“。写陈自己种的花。写木棉树春天开花时像火的样子。写鸡蛋花落了一地的清香。
写得不快。有时候一天写两千字,有时候一天写两百字,有时候一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时候他就去看海,或者拍照。相机和笔是两支笔——一支写光,一支写字。一支快,一支慢。两支交替着用,就不会枯。
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写一个人的一生。那个人活了两次,第一次活得稀里糊涂,第二次活得小心翼翼。两次都不完美,但第二次比第一次好。好在哪里?不是好在钱多了、公司大了、人出名了。是好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前世的曾墨想写东西,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穷。穷让人胆怯,让人短视,让人把所有跟生存无关的事都当成浪费时间。你饿着肚子的时候,写什么小说?你女儿生病的时候,写什么散文?你房贷还不上了的时候,你有什么资格谈梦想?——这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跟自己说的。说了十几年,说多了自己就信了。信了以后就真不写了。不写了以后,就真的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有钱了——有钱只是条件,不是原因。原因是——他不怕了。不怕写不好。不怕被人笑话。不怕浪费时间。不怕“没有意义“。一个人活到四十六岁,活了两辈子,如果还要用“有没有意义“来衡量一件事该不该做,那白活了。
写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写。在写,就够了。
有一天下午,他写完了一段关于移植舱的文字——写书言隔着玻璃跟他贴手掌的那一幕。写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墙上的三角梅开着,一只蝴蝶在花上面飞。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不是悲伤。是那种——你把一个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的感觉。压了十二年的东西,不是石头,是记忆。记忆一直在那里,堆在心里,沉甸甸的,但你没有时间去整理它、去面对它、去把它变成文字。现在有时间了。时间像海水,慢慢地把那些记忆泡软了,一块一块地浮上来。你捡起来,擦干净,放好。
他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写。
有一天,他看着楼后面那片高大的木棉树和几棵老榕树,忽然就想起了大洋那边的那座城市边那栋小楼,还有小楼后面那排橘子树。他的心像被拨动了一下,就像一坛老酒揭开了盖子,“嗡”的一声,醇厚的酒香就弥漫开来。他写下了新的一篇小文《青黄橘》。
:有些气味是长了根的。
它们扎进鼻腔深处的某个褶皱里,平时不动声色,你以为早已忘干净了,忽然有一天,在某个不相干的场合——也许是水果摊上一阵柑橘的清气,也许是黄昏时一阵干燥的风裹着草腥味扑过来——那根就动了,往心口的方向拱一下,不疼,但是酸。酸得你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别的东西,脑子里却已经飞到了万里之外。
我时常想起那排橘树。
不是一棵,是一排。种在一座房子的后院,靠着围墙,成列地站着。院子不大,有一小片草坪,修剪得齐整,边缘切出一条清晰的线。草坪尽头,就是它们。树不高,两米出头的样子,树冠往四面撑开,枝叶浓密。叶子是深绿的,革质,厚实,油亮亮的,阳光打上去能反光。树干有成人胳膊粗细,树皮灰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