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皮肉伤,骨头没断,不碍事。能走。”
“少逞强。”朱慈烺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伤成这样还叫皮肉伤?”他动作利落地撕下自己氅衣内侧一块干净的衬里,三两下就把赵靖左臂上最深的伤口缠紧了,打了个牢固的结。
他的手法又快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既止血又不至于让手臂缺血,缠完之后还捏了捏赵靖的手指,检查了一下血液循环。
赵靖又愣了一下。
他再次注意到朱慈烺的手法——太熟练了。那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该有的技能。绷带的缠绕方式、打结的位置(避开动脉和关节)、力道的控制、检查循环的意识……这分明是上过战场、见过血、在简陋条件下给同伴做过无数次紧急处理的老兵,才会有的手法和习惯。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人?
六岁出阁读书,十岁册封,一直长在深宫,他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但赵靖没有多问。
在这个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乱世,不该问的不问,是活命的基本原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殿下,”赵靖突然想起来什么,强忍着眩晕,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血腥味扑面而来,“臣有要事禀报。险些忘了。”
朱慈烺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说。”
“骆指挥使命臣监视东宫前,臣偷偷听到了宫里人给骆指挥使下达过陛下的口谕。”赵靖的语速很快,“陛下说……‘若朕有不测,太子速往南京’。”
朱慈烺正在打结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赵靖,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又被强行压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圣上口谕。”赵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朱慈烺能听清,
“‘若朕有不测,太子速往南京。’另……另有一道密诏,陛下亲笔,藏于坤宁宫正殿地砖之下。”
朱慈烺的呼吸停了半拍。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不是激动。
是痛。复杂的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地、反复地剜。
口谕……密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崇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早就知道北京守不住,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可能……会死。
所以他才会提前留下这样的话,这样的诏书,给他这个儿子。
你走,你快走,别管我,别回头,往南走,去南京,那里还有半壁江山,还有机会。
这是一个父亲,在走向已知的死亡之前,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他自己选择踏上煤山、选择那棵老槐树之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儿子,是这个大明朝法定的继承人。
朱慈烺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骤然涌上来的那股酸涩、那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属于原主残存情感的剧烈波动,强行压了下去,咽了回去,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是为了崇祯这个人——历史上崇祯刚愎自用,疑心重重,算不上什么明君。是为了这个举动,为了这种在绝境中,一个皇帝、一个父亲,最后的选择。
不能哭。
没时间哭。
没资格哭。
“坤宁宫……”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脑海里飞速调出坤宁宫详细的3D地形图,“砖下,具体哪块砖?有什么特征?”
“臣不知。”赵靖摇头,脸上露出愧疚。
朱慈烺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什么,赵靖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带着一种不忍和悲伤:“殿下……还有一事。坤兴公主……被困于坤宁宫侧殿,未能逃出。周皇后她……她……”
赵靖没说完,但朱慈烺已经明白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几日他看似平淡,在宫里该吃吃该睡睡,但并非不着急。
他想救人,想出去,可身边全是眼线,太监、侍卫,每个人都像看管珍宝一样看着他,他连东宫的门都难出,更别说去坤宁宫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焦灼,一直烧着他的心。
“我母后……如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赵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极其轻声地、几乎只是做了个口型:
“周皇后已……自缢殉国。”
朱慈烺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历史,早就知道结局,虽然对周皇后这个“母亲”并没有多少真实的情感,但这一刻,心中还是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是在历史记载中,从容赴死、保全皇家尊严的女子。
“我母……”他的声音更哑了,“可安详?”
赵靖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臣赶去时……已迟了。殿内情形……臣不知。但听逃出的宫人说,皇后娘娘……神色平静,衣着整齐。”
朱慈烺转过身去,背对着赵靖,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
“密诏,必须要取。”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军事会议上给自己下达作战命令,一条一条的,不容置疑,“妹妹,必须要救。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赵靖立刻想单膝跪地,但被朱慈烺抬手制止了。他只好忍着痛,挺直身体,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