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讲。”
“西安门,今夜是谁当值?你可知晓?”
赵靖一愣,脑子飞快地转动,迅速从记忆里调出信息:“回殿下,是张缙彦、张毓彦兄弟。此二人是世袭军户,担任皇城西门守将已有五年。二人素贪财,名声不佳。城破之夜……”
他犹豫了一下,“多半还在观望。臣昨夜潜入皇城前,曾远远看到西安门仍有灯火,守卫未散。他们……应当还在。”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个信息,和他“白起模式”推演的结果一致,很重要。
张氏兄弟既然没跑,说明他们还在骑墙观望。李自成那边或许还没给他们明确的许诺,或者许诺不够;崇祯这边虽然岌岌可危,但毕竟皇帝还在,太子还在,他们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让他们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那就有机可乘。
“白起模式,地形推演结合人物行为分析,结论是——”朱慈烺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像运行一个预设程序,“明朝后期卫所制度崩坏,皇城守将多有吃空饷、贪贿赂之弊。张氏兄弟贪财,今夜当值,城破在即,其心必乱,可用重利买通。”
他抬头看向赵靖,伸出手:“身上有银子吗?值钱的东西也行。”
赵靖连忙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两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又扯下腰间一块玉佩,一起递过去:“只有这些,碎银约莫二十两,银票三十两,这玉佩……能当个五十两。”
“不够。”朱慈烺摇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刘全的尸体,“但他身上应该有。朱纯臣要用人,不会不给买路钱。”
他走过去,在刘全逐渐僵硬的尸体旁蹲下,面无表情地摸索起来。钱袋、几张银票、一块成色不错的翡翠玉佩、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还有几锭金元宝,零零碎碎翻出来一堆。
钱袋里的银子加上银票和金元宝,粗略一估算,足有三百多两。
“够了。”朱慈烺把金银细软收进自己怀里,又分出一部分塞给赵靖,“这些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站起来,拍了拍鼓起来的胸口,“走,先去坤宁宫取诏,救媺娖。”
赵靖挣扎着站直,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朱慈烺伸手扶住他一条胳膊,将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深一浅,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踉跄而行。
天已经大亮了。
但整座紫禁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里,透着一股末日将临的压抑和死气。
远处的煤山方向,火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烧得更旺了,浓烟滚滚,蔽日遮天,像一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把,又像是一座为这个王朝送葬的烽燧。
朱慈烺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方向燃烧的,不仅仅是一座山,几棵树。
那是一个时代。
一个辉煌过、腐朽过、挣扎过,最终走向注定时辰的,旧时代。
赵靖被朱慈烺半搀半扶着,侧头看着太子殿下深不见底的黑眸。
忽然觉得,这个太子不像一个人君,不像一个十六岁的文弱少年。
更像一把刀。
这个太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跪在地上,看着太子提刀从殿中走出的身影,说“不悔”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这辈子,活了二十一年,这可能……是他做过的最正确、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