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一怔:“麦公公的意思是?”
麦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秦大人,你当咱家这一路上见礼就收,是贪那几个钱?压根不是。咱家是叫那些地方官心里踏实。你想想,如今这节骨眼上,他们最怕什么?
怕被攀扯成严党,怕丢了官,怕掉了脑袋。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日夜不安。咱收下他们一点薄礼,就是递颗定心丸,钦差收了礼,就不会故意找茬了。
秦御史若分毫不取,板着脸一本正经,那些人反倒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琢磨,这位秦御史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不是要往死里整我们?你说,是收礼省事,还是不收礼省事?”
秦浩然没接话。
“全天下跟严家有过往来的官员,递过帖子的、送过节礼的、拜过年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杀得完么?杀不完。
那怎么办?只能先诛贼首,把严雍、严东楼拿下,再慢慢削其羽翼。该拿的拿,该罚的罚,该吓唬的吓唬,该放过的放过。一把抓抓不住,一刀切切不动。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这差事还怎么往下办?
所以,秦御史,这一路上该收的礼你得收。收了,人家才放心,才肯配合咱们查案,咱们才能把严家的老底翻出来。
回京之后,你把礼单上奏皇上,皇上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皇上让你出来抄家,为的是银子。你把银子弄回去,皇上高兴。
可你把地方官都得罪光了,谁给咱们办事?收礼,就是平衡的手段。”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麦公公所言极是。下官只知秉公办事,却少了这些人情权衡。听公公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往后行止,心里便有了分寸。”
麦福满意地点点头:“你是聪明人。咱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觉得这是同流合污。
可咱家告诉你,在这官场上,清如水、明如镜的人,活不长。不是被同僚挤兑死,就是被皇上弃了。你看严家倒了,可那些往严家送过礼的人,有几个被查的?为什么?
法不责众。皇上心里清楚,真要查,满朝文武得砍一半脑袋。所以只诛贼首,余者不问。你若一刀切,把跟严家沾点边的全抓了,朝堂就空了,朝廷还怎么转?”
“多谢麦公公指点,下官受益匪浅。”
麦福摆了摆手,笑着起身离去,临出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句:“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从德州继续南下,队伍经过济南、兖州,进入南直隶境内。
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再变成了山地。秋意越来越浓,山上的树叶红了,层林尽染,如诗如画。
远处的山峦起伏,像一幅泼墨山水画。但秦浩然没有心思看风景,一路上的应酬让他疲惫不堪,见不完的官员,收不完的礼,记不完的账。
每到一处驿站,必有三司、府、县的官员前来迎接。
有的派幕僚从几百里外专程赶来,带着厚礼赶来,交投名状,还没有到江西,严家的罪正已装满一车厢。
到了淮安,两江地区的官员更是络绎不绝。
麦福收的就多得多。他的马车后面,渐渐多出了十几口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沉重得连骡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
秦浩然心里终究按捺不住,曾私下问过麦福,这一路下来究竟收了多少孝敬。
麦福轻描淡写言道:“没多少,拢共也就五十万两上下。沿路地方官个个殷勤客气,人家一片心意,咱家若是一概推拒,反倒寒了众人的心,太过不近人情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队伍过了长江,进入江西境内。
九江府、南昌府、临江府,一府一府地过,一站一站地停,到了袁州府。
袁州知府,见到秦浩然时,主动交出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严家在袁州府境内的所有田产、房产、店铺,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秦浩然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暗暗点头。
这份清单要是他自己去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周知府主动交出来,省了他不少功夫。
秦浩然收起清单,客气地道:“周知府有心了。”
周知府连忙道:“下官分内之事。严家仗势欺人,在袁州强占民田、逼良为贱,民怨已久。下官早就想整治,只是碍于严家权势,敢怒不敢言。如今圣上英明,严家倒台,下官总算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秦浩然听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却明白,这周知府多半是见风使舵,趁机表功。
但不管动机如何,能配合就是好事。
十月初八,队伍终于抵达了分宜县境。
分宜地处赣西,依山带水,地界虽小,县城却规整气派,皆因严氏父子在此盘踞数十年。
严家表面修桥助学、沽名乡里,背地里强占良田、盘剥百姓,数十年间积攒家私富可敌国,田宅店铺遍佈全县,几近占了半县之地。
秦浩然远望严府轮廓,远比预想的还要煊赫奢靡。
县城门外,江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大员率分宜官吏、士绅早已等候。
秦浩然勒马下马,整顿衣冠稳步上前。
江西巡抚陈文藻,撩袍跪伏,高声禀奏:“臣江西巡抚陈文藻,率三司府县文武,恭迎钦差大人,请开读圣旨!”
身后数百官员闻声齐齐跪倒。
秦浩然接过麦福手中黄绫圣旨,当众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严雍悖逆,贪赃枉法,祸乱朝纲,蠹国害民,恶贯满盈,磬竹难书。着即抄没家产,逮其子孙,交有司治罪。钦此!”
宣读完毕,陈文藻叩首道:“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