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的三角地很出名。
这是一块名为“三角”,形态也确实为“三角形”的花坛。
面积虽不足10平方米,却是学生上下课的必经之路。
西侧是电教大楼,东侧是燕大书屋,南侧则是大讲堂。
花坛边安放着一个高两米左右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层层叠叠的大字报,昔日的旧纸张盖着薄薄一层冬雪,在风里微微簌簌作响。
路灯下,三个年轻人愣怔地看着怀中的牛皮纸包。
那里本该塞满用来宣传《今天》的大字报,如今却突兀地躺了盒浆糊。
这盒浆糊是三人特意做来用以贴大字报的,如今寻不到各类胶水,只能用最古老的办法。
可惜冬日天冷,浆糊已经被冻成冰坨。
赵振开额角青筋跳了又跳。
“程凯歌!”他压不住火气,“我出门时特意让你把浆糊揣怀里暖着,别等用的时候冻住,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向来寡言少语、不轻易露情绪的顾诚,此刻也难掩责备之色。
“好不容易才进来,现在回去重弄,不光白费工夫,能不能再踏进校门都得两说。”
程凯歌满脸愧疚,慌不迭道歉:“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出门一直聊君安被批判的事,越说越上头,就把这茬彻底忘了……”
他悻悻地辩解两句,对上两人凌厉的目光,话音越说越低,最后索性闭紧了嘴。
一时,气氛竟比冬日的冷空气更凉。
还是顾诚先缓和情绪。
“振开,这也不能全怪他,君安被批判这事确实让大家挺失态,报纸上给出的那三宗罪多可笑,大家如何能够心服口服?”
寻找共同的敌人永远是分散内部矛盾的最好办法。
赵振开犹豫了三秒钟,还是顺坡下驴。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妖言惑众’还能这么用,他们自己都掰扯不明白孰真孰假,竟跑去报纸上乱说一通。呵!笑话!文学界的笑话!报刊界的笑话!”
面对两人的义愤填膺,程凯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今天先回去?赶明再来贴……?”
“不然嘞?”赵振开反问,“总不能指望天降一位大神,跑来帮我们解决这问题吧?”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迟疑的问号。
“……你们在做什么?”
赵振开:“……”
程凯歌:“……”
顾诚:“……振开,你的嘴开光了。”
赵振开闭眼绝望。
论,比起费劲遛进燕大,却发现浆糊没法用,更悲催的事情是什么?
答:被燕大的人逮个正着。
转身之前,他努力祈祷对面是一位学生,一位能沟通的、可以理解他们的学生,而并非燕大的教授们,或巡逻队成员。
他真不想在《今天》发布前再次被审查!
只见那人站在通往电教大楼的小路口。
身后的斜坡上盛开着冬日的鲜花,有的落地便零落成泥,有的则厚重地落在那深红色的围巾上,更衬得一双蓝眸沉溺静谧。
“……君安?”
韩君安一愣,下意识笑出来。
“我如今已经这么出名了?”他向着三人走去,“你们是哪个系的?怎么大晚上还跑来张贴宣传报?”
“呃……”赵振开下意识打个磕巴,“你真的是……君安?”
顾诚和程凯歌在他身后悄悄咽口吐沫。
不会吧,不会真见到了君安吧?
……尽管当下境遇很窘迫,但两人还是生出莫名的激动。
韩君安笑着用手指点点眼下。
“这是韩君安著名的防伪标志,”说完,他又赶快把手缩回大衣口袋,“今晚这么冷,你们赶紧回宿舍,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明天出太阳再说。”
赵振开下意识点头:“哦,好,我们马上走。”
韩君安又朝三人点点头,抬腿准备离开。
“那个……”程凯歌下意识向前追过去,见君安投来探寻目光,他支吾着筹措语言,“我看到了报纸上对于《那个男人》的批评,那群人压根不懂什么叫艺术,他们的批评更是一窍不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对对对!”赵振开赶忙接话,“我们不会因为那些评论改变对你的看法!我特别喜欢《调音师》和《那个男人》,你藏在作品中那份坚定没有人可以夺走,他们骂再多句也绝对做不到!”
顾诚更是格外郑重。
“这么说或许夸张,但你的作品给予了我们很多力量,不管是文章的讽刺或是哲学,我们都能感受到你正试图将文学归于纯粹,这种尝试远比控诉更值得我们效仿。谢谢你。”
好长、好感人的一段话!
顾诚这家伙平日不言不语,到了君安面前却巧舌如簧?
程凯歌侧目而视。
顾诚抿紧下唇,定定地看着前方。
韩君安抬手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语气颇为无奈。
“我以为你们被识破身份后的第一件事情是离开,而不是站在这里安慰我。”
赵振开:“……你认出我们是校外人士?”
“我们学校可没有人会傻到半夜三更跑来贴大字报。”
韩君安本想高抬贵手放他们离开,不曾想这群家伙反而跟他聊起来。
很感谢这份关心,但大可不必!
况且,他不认识别人,还认不出以“馒头”闻名互联网的程凯歌吗?
不得不承认,程凯歌早年跟阿瑟长得真像。
不愧是著名的“父与子”。
赵振开此时反应非常迅速,他不动声色地用怀中的牛皮纸袋擦手,然后笑眯眯地送出去。
“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赵振开,笔名是北岛,很高兴认识大名鼎鼎的君安。”他又补充一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