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恤吐到一半的气一噎,不敢置信,「你不是说是不慎弄错?」
谢涵哈哈大笑,「这种鬼话你都相信?」他指着自己的脸,「怎么?相信我不是其他人假扮的了?」
霍无恤气个半死,扑过来打他,「这么无耻的话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来,除了君侯没有第二个人了。」
二人在床上拆起招来,你来我往三十招后,谢涵竟发现自己渐落下风,顿时做西子捧心状,「哎哟——」
霍无恤以为他心疾发作,这就要下床找衣服拿药,被谢涵伸手拉回来,他这一拉不要紧,定睛一看,对方竟眼眶发红、眼眸水润,他三魂惊去七魄,「霍无恤,你、你......」
「无事。」霍无恤偏开头,正要张嘴指责人又装病偏他,不想一个温柔的怀抱拥了过来,对方翩飞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充满安抚意味,「怎么了?告诉我——」
霍无恤声音沙哑,「既然不是别人假扮的,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什么话?」谢涵动作一顿,回想自己今天莫非说过很伤人的话。
「你说要去欧家退婚、放宋公主自由?」霍无恤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对面人,琥珀色的眼眸锐利,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谢涵不明所以,「这不好吗?你不欢喜?」
「我欢喜?」霍无恤仍是这么盯着他,「难道君侯竟会管我欢不欢喜?」
谢涵一怔。
对方一次次的剖白心迹,在脑海中如走马观花般浮现:
——反正我是不会辜负我的意中人,不会叫喜欢我的人伤心的。谢涵,我与你,永不同。
——你是不是其实也是喜欢我的?所以霍无恤之与谢涵,是与旁人不同的。
——谢涵,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经常能看到你就可以了。就算你美人环绕,就算你娶妻生子。
——你明明喜欢的......
——毫无城府、毫无心机、不谙世事......谢涵,你遇见我,太迟了。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我愿意为君侯做任何事。
——不化的枕上雪,我不变的爱。
——温留君竟不知——有些人,只要存在,就是对他人莫大的幸运,又何须他的垂爱?
从少年人的执拗,非要追寻一个答案,到青年的沉稳,把忠诚与信仰都献上。
「管。」谢涵忽觉酸涩,捏了捏鼻樑,盯着人,四目相对,问,「你要不要我管?」
霍无恤顷刻间被击溃,「要!」
他扑过来紧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脖窝,近乎哽咽,「我、我以为你是铁石心肠,不、不——铁有熔化时,石有滴穿日,而你永无动摇。」
谢涵一边心疼地回抱,一边为自己正名,「我哪有这么无情?」
「你的薄情,比无情还可怕。」
谢涵伸出五指与人相扣,十指交缠,低低而缓缓道:「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他掀开对方那摇摇欲坠的红袍,抚摸着那流畅而富有弹性、年轻又朝气蓬勃的身体,上面有大大小小很多疤痕,最醒目的是胸膛的一片狰狞,像盘根交错树根,丑陋而张牙舞爪。
霍无恤伸手遮着胸口,「别看。」
谢涵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拿开他的手掌,「为什么?很好看。」他低头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
那里有三道致命伤。
第一道,是七年前,在忘忧山,他刚刚从原着世界的绝望恨意中回来,只想杀了这个人,好保他齐国盛世太平。
第二道,是五年前,在雍都大陵,他想要这个人和雍国一刀两断,推波助澜令其剜心取药引给雍王。
第三道,是两年前,在楚国云门,丰兰音想杀他断齐楚之交,这个人在千钧一髮之际替他挡了箭,他根本不知道他穿了刀枪不入的铁桦木。
疤痕的触感很奇妙,又麻,又痒,直衝天灵盖,带起一阵战栗,极度的刺激下,霍无恤连脚趾都蜷曲,他寻求本能般地伸手,撕扯开谢涵外袍。
月影飘摇,静水流深。
风起微澜,轻轻拍打花船,船儿猛地一撞,许是碰到了湖里的大鱼。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汗水涟涟,筋疲力尽,本该在美好中陷入沉睡,然而事实是——
霍无恤痛苦于对象是个重度洁癖,谢涵痛苦于没在船上准备伺候的人手。
结果是,深更半夜,二人还要焚香、烧水、沐浴。
待再次躺在床上时,谢涵只觉得浑身像被车轮碾压过一样,霍无恤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二人说话声都是一片嘶哑。
身体是如此的疲惫,霍无恤的精神却异常亢奋,盯着案上红烛,瞧着那一滴滴烛泪,「君侯,我现在感觉像做梦一样。」
谢涵现在倒是真想做个梦,于是他轻踹对方一脚,「熄火睡觉。」
霍无恤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从床上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到两支红烛,接在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下,眉开眼笑,深深期许,「这是雍国的习俗,大婚之夜的红烛是不能吹灭的,否则不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似曾相识的话语传入耳中,谢涵的瞌睡虫通通跑了出去,他定睛瞧那两支嫁接得老高的红烛,怔怔道:「霍无恤,你信前世因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