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判
封清桐衣衫不便, 马场正门又始终有人把守,她稍一思索,干脆自一荒芜小道绕至马厩后方, 继而持续向西, 就此入了宅邸之后的箕尾山。
一路横穿山林, 走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 封清桐踩着粗壮的老树瞭目远望,很快便在一羊肠小道的入口瞧见了大步归返的钟席诀。
只是此时此刻, 出现在这小道上的却并非只有钟二少爷一人, 那半刻前才信誓旦旦说要替她取来披风的郑雪婷就站在小道的另一端,瞧见钟席诀过来了便甜甜一笑, 双手交迭着同他行了个万福礼。
“小钟大人安好。”
……
钟席诀身形一顿, 缓缓停下了脚步。
郑雪婷不甚在意,尤自继续上前, 主动表明来意道:
“马场上人多眼杂, 我有些体己话想私下裏同小钟大人讲,故而特地候在了这裏。”
这话说得略有些暧昧,加之郑大小姐嗓音本就甜软, 当下再刻意将尾音拉长,言辞韵调间便更显缱绻亲昵,
“关于小钟大人与清桐的定亲始末, 我近来其实也有所耳闻。我相信清桐与小钟大人必定是两情相悦的, 她从前在与秦大人相处时,也必定只是将秦大人单纯当做兄长来对待。之所以会有‘兄弟阋墙,胞亲攫夺’这等流言蜚语辗转相传, 究其根本,不外乎就是因为清桐她性子板滞又不懂变通, 无法意识到其言行举止中的出格之处。”
“毕竟从前在国子监求学时,她便总是如此,我与她自幼相交又同窗数年,对她这蒙昧的性子再清楚不过。所以,还望小钟大人能够信任清桐的品性为人,莫要将这些无稽流言听进心裏去。”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长睫一颤,突然以一种十分心疼的神色深深看了钟席诀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清桐也当真是顶天的好运气,我若是能遇到小钟大人这等良缘佳……唉!罢了!合该是我天生福薄,哪怕如今万般疼惜小钟大人,碍于人情世俗,也只能抱憾放手了。”
婉转语调裏渐渐添了几分淡而哀伤的遗憾忧闷,郑雪婷说完这话,眼眶甚至都颇合时宜地泛了点红。
对面的钟席诀全程沉默不语,待到郑雪婷悠悠尽言,也只是淡淡动了动眉眼,定定垂眸盯着她瞧。
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知是不是真将这些话听进了心裏。树干后的封清桐当即一脸紧张地攥了攥指,裙摆一敛,下意识就想冲出去同他解释。
然而还不待她跑出三步远,小道上的钟席诀却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他眨眨眼睛,酒窝微漾,风马牛不相及地猝尔开口道:
“郑雪婷,你今日的眉毛画得好生奇怪。”
封清桐:……?
郑雪婷:……???
郑大小姐顶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嫌弃本能拧眉,下一刻却又强行挤出了三分笑脸,“约摸是伺候的丫头愚笨手生,今日没能画得……”
钟席诀打断她,“还有衣衫,你的上臂本就圆短,着实不合适再穿如此繁复的云肩,衬得你整个人就像个四方的石墩子。”
郑雪婷面色僵硬地吐出一口气,“大抵是因为今日……”
钟席诀全然无视她僵滞的神情,继续刻薄地喋喋不休,“哦,还有你眉心的花钿,我也觉得很丑,哪有人会在脑门上画三簇火苗的?”
郑雪婷:“……这是梅花!”
她终于被钟二少爷挑弄到了极点,面上虚僞的笑容再挂不住,“钟席诀,你懂什么?这云肩是我特意请南边的老师傅做的,光是工期就等了近一月。还有梅花钿,明明就是时下安都城中最为盛行的纹饰。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对我的衣着打扮如此评头品足!”
钟席诀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稍一停顿,竟然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我还以为你不懂这个道理呢。”
他又笑了笑,学着郑雪婷的做派缓缓拉长了自己的语调,
“常言总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你自己明明也无比赞同,可为何到了桐桐身上,这话便不再作数了?再者,你说你与桐桐相交数年,对她十分了解,那除去近来的这番风言风语,你还知道她什么事?”
郑雪婷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他如此反将一军,“还,还知道什么?”
钟席诀笑意愈盛,“譬如你还应该知道,年关合洲大雪,朝廷放款赈灾,她用自己的体己钱买了许多袋粮食,私下送进了粮马道的存放驿站裏。她担心这些米粮到不了百姓手中,遂打算在每一袋中都掺些糙米,只是彼时人手紧缺,她磨不开麻烦旁人,故而只能自己带着府裏人闷头装了一天一夜。”
“再譬如,她自明理之后便养成了行善助人的习惯,且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声张。并非是为了博求贤名,她只是由衷认为这是她分内之事。她觉得自己出身高门,生来便享有超于寻常百姓的优渥惠利,所以自然应当力所能及地多承担一些责任。”
“这些年来,她明明做了许多事,可你却一件都不知道。不,或许你也知道,但你却自始至终都听而不闻。因为你打从心底裏就对她怀有恶意,你无视她的良善慈悯,无视她的秀异卓荦,只会抓着那点最不值得一提的烟花风月大做文章,仿佛只要将她判定为一个三心二意的女子,她便从此罪大恶极,你便从此事事都能赢过她。”
上翘的唇角徐徐恢复平直,钟席诀笑容渐淡,漆色的黑眸裏不知何时已满是凉意,
“何必呢?且不说我们三个都尚未婚配,就算她当真与大哥成了亲,和离后再嫁我也不是什么捅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