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阮厘。他是这附近难得的比较乖又不会闹的孩子,并且对画画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魏青舟画画的时候他时常守在旁边,安静得简直像某种小动物。有时候他也会有模有样地支起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的画板,模仿魏青舟的动作画上一些,那时候就换成了魏青舟站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在同龄的孩子用铅笔蹭出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条的时候,阮厘就能以干净清晰的笔触模仿着画出比较难的图案。并且从他平时的画来看,在年纪很小的时候他就展现出了很强的空间处理、色彩感知、以及审美的能力。
具体是怎么跟着魏青舟学起来的,阮厘也不太记得了,反正就是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学了。
魏青舟开始纠正他拿画板和握笔的姿势,教他排线,练得差不多了又让他照着素描书上的图案画几何体。
阮厘第一次系统性地接触这些东西,虽然远没有平时自己涂鸦那么有趣,但为了学点东西,魏青舟让他画什么他就乖乖照着画。
一开始魏青舟不怎么管他,就放着他在那里自己画。或许他把那些立体几何画出来的方法有些不堪入目,魏青舟看不过眼,就揪着他给他讲画,教他怎么用笔来比量结构和比例。
有一次阮厘喊了他一声魏老师,把他乐得在书房里笑了半天,外婆来接阮厘的时候,他还把当时的情景给外婆描述了一遍。
阮厘学得很快,魏青舟并不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师,但他每次都会赶在魏青舟发作之前成功画好,并转过头抬起眼睛,小心地看魏青舟一眼。
后来魏青舟的脾气不知怎么就变好了,画得不好也没关系,他会一遍遍地给阮厘讲。
即使这样,他也是无法和温柔和蔼这类的词汇搭上边的。小孩子都比较习惯被老人好声好气地哄着,但魏青舟说话永远都是硬邦邦的,阮厘还是习惯性地认为魏青舟很凶,即使他没有在凶。
在外面画室学画的时候,有时候画来画去画不好,老师来房间里一个个讲画的时候,阮厘会逃避性地到外面去削笔,直到磨磨蹭蹭地拥有了一支削得非常光滑漂亮的笔再回去。
但在魏青舟那里不行,那是一对一教学,他削笔削得久一点都会被魏青舟直接过来拎走。
削笔也是魏青舟教的,怎样拿刀、怎样拿笔。
他也会给阮厘比较充足的休息时间,比如放他去和其他小孩一起玩,给他看看电视,允许他随意拿茶几上的零食吃。
但画画的时候不能吃,否则他说要把阮厘的嘴巴拧下来。
在茶几上的那些零食里,阮厘对酸奶味的软糖情有独钟,每次都在一堆零食里翻酸奶糖吃。由于酸奶糖挺受小孩子欢迎的,他时常没找到,或者只找到一两颗。
魏青舟注意到了,于是每一次给家里补充零食的时候,他都会留出一大半的酸奶糖,装在一只玻璃罐里,和书柜最上面一层的书放在一起,阮厘想吃的时候,他再背着其他小孩子偷偷拿给阮厘。
后来阮厘不再来他这里学画。一开始阮厘带着画来找他,他还会帮阮厘改改画,后来却是怎么也不肯了,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还帮他改什么,想学点好的就找自己老师去。
阮厘不是个擅长向人提要求的小孩,也很少向人撒娇央着别人同意他什么事情。魏青舟不愿意给他改,他也说不出什么,只会在一边失落地看着他一会儿,下次再来问问。试过几次之后,魏青舟都没同意,他就没再提过了。
学画的地方在书房,削笔的地方在阳台角落的垃圾桶旁。
阮厘在离家两千多公里的首都集训的时候,曾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些。
想起那些闷热的午后,想起阳台角落陈旧的墙面、落到墙上的摇晃的树影,黄昏时候慢慢在书房里移动的暖黄色的光线,慢吞吞地越过巨大的
核桃木书柜、支在地板上的画架、有些掉漆了的实木椅子。
魏青舟一直都像是阮厘的老师,虽然他一直没有正式承认过。之后无论是在外面找画室、是否要走美术高考、到哪里去集训,魏青舟都一直在和阮厘父母联系,给他们很多建议,帮他们打听消息、联系画室。
高三集训的时候,阮厘却极少和魏青舟联系,更不会想给他看画。
对于画画的热情在一次次迎合联考的分数中、在每一次和别人比较、和自己比较的内耗里,在没完没了的掐表速写训练中一点点地被消耗。
每一个那样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要被掏空了。他被捆在画架跟前,靠着一次次的回忆才有力气重新拿起画笔。
每一个那样的瞬间,他都觉得很抱歉。
魏青舟教出了他这样的学生。
他没有想过魏青舟知道他那时候的状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很失望。他不敢想。
爸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时常嘱咐他,让他多跟魏青舟联系,没事的时候也打电话问候问候。
阮厘一开始还会含糊地应允他们,后来有一次阮厘突然生了很大的气,说自己就是不想联系他。阮厘很少这样,一下就把爸妈都吓住了,之后都没怎么再提起过,提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
阮厘也就那一次没忍住,之后每次想起来都后悔得不行,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那样一段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很多情绪都已经淡去了,唯有那种微妙的歉疚始终无法愈合,且日久弥深。
晚饭的时间快要到了,小孩子们又陆陆续续地走光了。
顾枝末他们回去之后,阮厘一直留在那里陪着魏青舟聊天。
魏青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