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厘给他发了两次,因此有两条属于阮厘的号码躺在顾枝末的信箱里,压在一些广告和垃圾短信之间。
两次发送的时间不一样,中间隔了好些天。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只有一条。
【恭喜你有了小猫!这次不会再弄丢了】
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日期,但顾枝末一下就能对应上是捡到半半的那一天。
第二次有好几条。
【是你和我说夏天开始了的,也是你说会结束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就是奶奶生日的时候喝青梅酒的那一次】
【不记得算了】
【以后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五花肉和黄焖鸡了。还有可乐鸡翅。我好想吃】
【还没摘梅子。海边也想再去一次】
【好像发了很多。算了,反正你不会看】
这大概是阮厘和他说以后不来吃饭了的那一天。
顾枝末偶尔会清理信箱里的短信,但不怎么定时,一般都懒得管。还好每次清理信息前他都会大概扫一下,才没有把阮厘的信息给删掉。
他还把信箱翻了好几遍,确定阮厘只给他发了两次,没有漏掉的。
看到信息之后顾枝末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反应。他看着阮厘那些碎碎念一般的、没什么逻辑的文字,有种胃部微微缩紧的酸楚。这种感觉在看到阮厘恭喜他捡到小猫的时候达到顶峰。
这种感觉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扩散,像一朵在不断发酵膨胀的面包,直到把他的整个胸腔都填满。
顾枝末的第一个念头有些不合时宜。他想阮厘居然这么想吃他做的饭。
如果阮厘想的话,应该让他马上吃到。
可阮厘说不会来了。
他想象了很多次阮厘是怎么打下这些字的,是怎么打下“我好想吃”和“算了”的。
他感受到一种类似于思念的情绪,比如他很希望此刻在阮厘的身边,或者可以抱抱阮厘。
但比思念更强烈一些,更让人难过一些,心脏像一颗在盐水里泡得发皱发软的水果。
可现在他既不在阮厘身边,就算他在阮厘身边,好像也没法拥抱阮厘。
顾枝末对情绪的感知比较迟缓。对他来说,难过的情绪也是缓慢的、并不激烈的,有时候甚至会被他自己忽略掉。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后来才发现好像开心不起来。
任何情绪都是缓缓地来,像涨潮一样缓慢地扩散,最后又退潮。他自己像个无论经历什么事情之后都会恢复原状的慢回弹。
他从前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很擅长处理情绪,后来他慢慢地意识到,好像是因为在大多数时候情绪都没有用。
难过没有用,害怕没有用。
再难过他也不会得到小时候想要的那只小猫,再害怕也不会有人在刮风下雨的夜晚抱抱他。
控制难过和期待才是最有用的,至少不会让自己更难受。
阮厘说过他,怎么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喜欢什么也不是特别有用,毕竟知道了也不一定留得住。为了避免失去的时候感到难过,还是一开始就控制住比较明智。
这次回到绿角屋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阮厘。他有些不知道要怎样面对阮厘,也不知道阮厘是否会希望看到他。
但最后顾枝末还是没能做到不去找他。
他发信息和阮厘说想过去看看半半,阮厘没有回复。他给阮厘打了电话,阮厘也没有接。
后来他去敲了阮厘家的门,才确认阮厘似乎不在家。
台风前气压很低,空气闷热,阳光强烈得让人不安。顾枝末不太礼貌地多打了几个电话,阮厘都没有接。
这几天顾枝末似乎时常很紧张,有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心跳
会变得很快,让他有点透不过气。有时候心脏似乎又被某种极为沉重的流体包裹起来,让每一次的跳动都变得有点艰难。
人类有时就会在某段时期里遭受坏情绪的侵蚀,顾枝末知道。
这些只是暂时的,最后还是会好的,没有什么不会过去。
让一切回到正轨才是正确的,那样对阮厘更好。
阮厘的年纪还小,但顾枝末不是。他要做出正确的决定,不能头脑一热,不能全凭感性。
但这一次,顾枝末觉得可能不会再好起来。
阮厘给他回了电话之后稍微缓解了他不可名状的紧张,得知阮厘还待在果园里,他又开始觉得不安。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阮厘,在很多次想出现在阮厘身边,或者想抱抱阮厘,但发现自己没法做到之后。
天空下着太阳雨,亮得顾枝末什么都看不清。阮厘什么都没做地站在雨里等他,脑袋上戴着一只很大的草帽,穿着宽大的、看起来很舒服的t恤,在让人目眩的光亮里朝他伸出手。
顾枝末在那一瞬间觉得很安全,虽然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走近之后他勉强看到了阮厘在帽檐下睁得很大的、有些茫然的眼睛。
还好在起风之前赶到了,顾枝末想。
“虽然知道没什么事,但不过来还是觉得很不放心。”顾枝末侧躺在枕头上,用很低缓的声音说。
在这之前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想了许多,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很简短的话。
本来阮厘想听他多说一些,但他在模糊的光线里看着顾枝末的眼睛,心里沉闷地疼起来。
“睡觉吧。”阮厘说。
顾枝末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看着阮厘说:“我很开心有了小猫,不会再弄丢了。”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点困意,好像又没有。
阮厘的眼睛突然有点疼,被蔓延开的水汽无声地濡湿了一点。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以后还是来一起吃饭好吗?”顾枝末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