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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给了涂媛自我惩罚的时间,又在一旁悄然保护。他同样把时间给了另一个已成植物人的犯罪嫌疑人,让她没有镣铐地安静地睡过余生。这个人矫情得让人惊奇,他总说:“人生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人心刹那的软弱也无法避免,这值得原谅。”他始终贯彻这份理念,用自己的方式或惩罚或原谅。
他们的老大孙明玉说:“将来,这个人即便身披警服,坚守的东西仍会在职责之上,他坚持走的是一条任性、贪心而又艰难的路……”
这些话,后来都一语成谶。
而这一次,别的倒没什么,但姚盼知道这家伙硬着头皮让自己做了一件龇牙咧嘴、叫苦连天的事——这个人历来如疾病般害怕和女性相处,就连对话也最好躲在广播后面;但他选择跟随、靠近、走出来,来到女孩的身边……
“喂——”姚盼朝杜学弧挑下巴,“你是要自己体会那种表演的艰难吧?”
杜学弧暧昧不答。姚盼知道他的表情是说:我们都说不上知道,更说不上体会。
一杯热咖啡、一杯冰橙汁端上来。
华灯初上,两个警察望向星巴克咖啡厅旁边的小商场,亮堂堂的,原本在楼外悬挂的热带鱼图标和七彩艺术字,现在已经拆除。
姚盼问:“涂姝就是在这里参加的表演吧?”
杜学弧用吸管搅着冰块喝橙汁,漫不经心地说:“对呀,虽然不成功。”
“对她来说够了,她已经体会。有些人不烧尽自己发光,就无人看见。”
杜学弧撇嘴说:“你能不能别抒情?”
姚盼冷笑了一声,望着他说:“你还敢说?你干了什么?”
“什么干了什么?”
“你不只跟踪了涂媛,也跟踪了章洁吧?”
“对呀,不然我怎么知道章洁租了那间老屋……”
“我说另一件事——章洁告诉我了,他说他见过你。他去水产商铺采购细颗粒鱼饲料的时候,你在市场门口装神弄鬼,扮成发传单的推销员。”
杜学弧笑嘻嘻:“原来他把我认出来了。”
“你卖给了他什么?”
“泻药呗。”
“啊?”
“我没办法拦住他把鱼粮磨成粉嘛,所以只好在里面加点佐料。热带鱼吃太多太细的人工饲料,会堵塞鳔管翻肚皮——但是呢,拉一顿稀就会好了。”
姚盼闻言瞠目结舌。
杜学弧说:“虽然表演糟糕得没人看,但起码里面没有死亡。”
姚盼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他语气看似随意,却又深沉。
姚盼摇头说:“你真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怪人。”
杜学弧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说。”
“有吗?”
“裴青城和万有光是不是也有关系?”
杜学弧“哈”了一声:“怎么这么问?”
姚盼说:“调查万有光的时候,我们查到他当游乐园鱼池保育员时曾故意让鱼群缺氧,从而让它们在挣扎中游演。园方本来那次就要解雇万有光,但有人出来为他说情,他才勉强保住饭碗——那个说情的人是马戏团团长,也就是裴青城。”
杜学弧笑:“姚警官很细心呀。”
姚盼说:“你别想搪塞,你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细节,你一定全部查过了。”
杜学弧若无其事地回答:“他们算是同事嘛,你也知道万有光有多招人厌,但是那位团长懂得惜才。其实鱼群缺氧事件以后还有余波,有人偷偷翻查万有光的电脑,找出不少死去的鱼和演员受伤的照片,这下此人的变态行径可谓证据确凿了。于是裴青城出来说,这些照片是他指示万有光拍的,留个记录。再后来发生水池瞭望口事故,乐园高管说什么都要炒人,裴青城也无力反对,只好目送万有光离开。不过从那以后,裴青城仍然继续拍着受伤的、死去的动物和人的照片,后来他也为此被乐园解聘了。”
姚盼惊讶地问:“那些照片是裴青城帮万有光拍的?他为什么这么做?”
杜学弧奇道:“不是说了吗?留个记录——那些照片,是很多人曾经挣扎发光的证明,留下来才能被人看见。万有光后来搞直播拍录像,思路不是一样吗?”
姚盼张口无言,心里涌起的情绪无法言表,既感扭曲,又感震撼。
杜学弧笑笑说:“你看,我们哪里能全部体会和理解?”
姚盼沉默半晌,问:“你还查到了什么?”
杜学弧提起湿漉漉的吸管,抖了抖。
“这么说吧,裴青城离开那家乐园,和三年前你们办完案子的时间差不多。我想,看到万有光成为命案嫌疑人并且命毙当场的新闻报道,这位马戏团团长心里应该挺难受,所以有一场表演办得焦急,出了事故,再加上照片的事,乐园就让他卷包袱了。再后来的事我也告诉你们了,裴青城奔波辗转了几年,来到这家水族游乐场,虽然规模很寒酸,但最后总算办了一场人鱼共舞的表演——这历程和涂媛还挺像。”
姚盼惊讶地问:“裴青城是不是认得涂媛?